紫禁城

養心殿內

小皇帝溥儀似乎是賴上了袁心鑫，時不時傳她進宮陪自己，對於溥儀來說，宮裏的人要麽就像太監宮女般對自己誠惶誠恐的，要麽就是像太後那樣嚴厲，很少有袁心鑫這樣像個大人似的對自己說話，而且還對自己說了很多關於宮外的有趣見聞。

袁心鑫對於溥儀也是覺得非常同情可憐的，這個生來就不同於其他孩子的小皇帝，在其他同齡的小孩子還在享受著家中無限關懷的時候，他卻只能遠離自己的父母兄弟親人，三歲時就被送進宮裏，坐在冰冷的皇位上。

從小給了他皇帝般至高無上的待遇和生活，長大後卻又無情地卻宣布他只是個亡國的皇帝。

“心鑫快看，這是蠶葉，這是蠶寶寶，你說的蠶寶寶最愛吃蠶葉了，所以我把蠶寶寶放在蠶葉上了，快看快看，他們在吃蠶葉呢。”溥儀打斷了袁心鑫的思緒。

幾天相處下來，他已經不在袁心鑫面前稱自己為“朕”了，直接我啊我的叫著，恢覆了他這個年齡才該有的性格。

他現在正撅著自己可愛的小屁股，專註地爬在鸞榻的茶幾上看著盒子裏養的蠶寶寶。

對於袁心鑫來說他就是個普通的五、六歲孩子，雖然不久之後他就會被關在紫禁城內做城裏的皇帝，不再是大清皇帝，但袁心鑫只想現在盡力滿足溥儀的好奇心，努力把他看成一個平凡的小男孩子。

“皇帝在看什麽呢？”隆裕太後聽到小皇帝的叫嚷聲，腳還沒跨進門檻，話卻先傳進了“養心殿”中，

“心鑫在教我養蠶寶寶呢。”溥儀得意的炫耀著他的新玩具。

“太後”袁心鑫對隆裕行了個禮，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知道隆裕是個溫順的女人，她並不像歷史上描述的那樣懦弱，脾氣特別的溫和，很多時候她的知書達理和見多識廣讓袁心鑫也覺得吃驚。

這麽一個溫柔的女人作為大清支柱，她可能沒有她姑姑慈禧太後那樣的專職跋扈的手腕，所以在朝政上比起慈禧來，她是顯得很“懦弱”，但作為她的丈夫光緒帝為什麽也不喜歡她呢？

做為統治者隆裕太後確實是不合格的，但作為妻子袁心鑫卻是覺得合格的，但為什麽從未聽她提到過自己的丈夫呢？就算丈夫過世了，作為妻子哪怕小小的緬懷一下也是會有的吧？

可她從未在隆裕口中聽到有關於光緒帝的一切，這是袁心鑫和隆裕相處以來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隆裕太後似乎有點意外，她看了眼溥儀手裏的小盒子，盒子裏安靜地躺著幾片綠色的桑葉，白白胖胖的蠶寶寶正費力地挪動著自己肥肥的身體。

“恩，過段時間它就會結成繭，最後它會破繭成蝶。。。很美。。。很美。。。”隆裕看到這一幕有點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朕要讓它們曬曬太陽，走嘍。。曬太陽去嘍。。。”溥儀開心地拿起小盒子，一奔三跳的跑出殿外，後面緊跟著一大群服侍的人，原本看到調皮的小皇帝這個樣子，隆裕肯定是要訓責一番，誰知道今天她卻出奇的安靜。

李公公看了隆裕這樣子，似乎明白她發呆的緣由，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翠兒姑娘跟老奴一起下去趟吧，正好宮外頭進貢了些好茶，老奴和翠兒姑娘一起為主子們去漆壺好茶吧。”

李公公找了個借口支使開了翠兒，同時也帶走了殿內侯著的其他下人，他知道太後這是睹物思人，有真心話要和袁家十六小姐說，看著太後越來越潺弱的身體，他覺得可能讓太後找人傾訴下會好些吧，畢竟她也苦了那麽多年了。

“養心殿”裏靜悄悄地，袁心鑫正想和隆裕說話，一回頭看到滿臉淚痕的隆裕，她很吃驚，從未見過隆裕這個樣子。

“我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這東西了。。。沒想到今天又看到了。。。”隆裕用手帕輕拭著自己的淚水。

袁心鑫聽到隆裕不再自稱自己為“哀家”，可能真是觸動到了她心底某處的那根弦，她似乎有點感覺到接下來隆裕的話可能會和她的丈夫光緒帝有關，她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心鑫你是個好姑娘，你不像宮裏的其他女人，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覺得你和我以前很像，性子淡然，話也不多。”

“你應該知道，我的原名是葉赫那拉 靜芬，從小我就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無憂無慮一直到了15歲那一年。

那一年我進宮看望了我的姑姑，她告訴我，我將成為大清的皇後，會和她的兒子、我的表弟成婚。

我知道能成為大清的皇後是家族的榮耀，更是葉赫那拉氏的榮耀，也是每個女子心中夢寐以求的至高寶座，我不能也不願意拒絕。

至此以後，我放棄了一個姑娘家的快樂，苦練宮中禮儀、熟讀歷史、勤練書畫，為的就是能配的上“皇後”二字。

幾年後的選妃大典上，我終於看到了不長見面的皇帝表弟、我將來的丈夫，他長高了也長大了，但神態卻和小時候的天真無邪完全相反。

他頭戴珠冠、身著龍袍，滿眼透著對姑姑的不滿、對我的斥責，當他想把那柄代表著皇後的玉如意送到我身旁的他他拉氏的小女兒手上時，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他不喜歡我。

後來在姑姑那聲嚴厲的“皇帝”！警告聲中，他才不情願的把玉如意交到了我的手上，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他不願意我成為他的皇後。”

隆裕淚流滿面，她緩緩地深吸了口氣，說話時一直站著，眼睛望向窗外，袁心鑫知道她已經陷入到了自己的回憶中，袁心鑫也不覺得累，陪在隆裕身邊一起站著。

“沒有人能夠忤逆我的姑姑，包括皇帝表弟也包括我，即使在我們倆大婚前發生了那場紫禁城大火，即使那大火燒毀了大婚時必經之路的太和門，也沒能阻止姑姑固執地如期舉行我的封後大典。”

“嘿嘿嘿，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場大火暗暗隱喻了我和他日後生活的噬如水火吧。”隆裕無奈地扯著自己的嘴角，她把頭轉向了袁心鑫，好像在向她詢問著，又好像沒有。

“唉。。。”她嘆了口氣：“但就算是這樣，也改變不了命運，當我身著鳳袍被擡入皇宮時，我看到從不妥協的姑姑流淚了。”

“這時我才知道，之前她那麽固執的要我們完婚原來是要我幫她完成她的心願，彌補她那時進宮沒走正門時的心願。”

“大婚後，皇帝表弟和姑姑政治上意見越來越不合，他們的關系也越來越劍拔弩張，從而也導致了我和他的關系越來越不融洽，我知道姑姑選我做皇後是為了更好的掌控表弟，我們都只是棋子。”

“他有時甚至不顧皇帝的禮儀讓我滾回我的家族，因為他不願做葉赫那拉氏的傀儡，而我的姑姑也讓我為了葉赫那拉氏隨時註意皇帝的行蹤，生平第一次，我討厭我所擁有的姓氏，他們倆都是我的親人，可無論我選擇誰，站在那邊都是錯。”

“我知道我的容貌不及他他拉氏的兩個女兒瑾嬪和珍嬪，尤其是珍嬪，她長的嬌羞可愛，性子也活潑，表弟對他夜夜成寵也是應該的。”

“其實從小只知道行為要端莊，舉止要嫻淑的我也很渴望做珍嬪那樣的女子，我也想大笑，也想嬉鬧，也想撒嬌，也想得到皇帝表弟的寵愛，但我的身份不允許、我的姑姑不允許、我的家族更不允許。”

“我只能處處忍耐、處處維持著皇後該有的端莊嫻淑，把自己的愛和恨寄情於圓明園的藏書樓中，樓中的詩詞歌畫和那些書籍仿佛能平息我心中的煩悶，還有和外國使者們的“談天說地”。

從他們的口中我第一次知道了原來他們國家的女子也能走出家門，也有自由，還有那我連想都不敢想象的一夫一妻制。”

站在一邊仔細聆聽著的袁心鑫點了點頭，怪不得隆裕太後懂得那麽多，原來她心中有那麽多委屈，而正是這些“委屈”造就了她的博學多才，她應該只怨生在帝王家吧，不知不覺中，袁心鑫陪著隆裕一起哀傷起來。

隆裕太後仿佛找到了傾聽的知音，她繼續說：“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煩惱、沒有政治、沒有紛爭，我在藏書樓裏，天南地北茶會友，喝天品悟談道茗家，我開心的在藏書樓裏渡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變得越來越平靜，似乎每天只做一件事情就是白天躲在來圓明園的藏書樓中，晚上再回自己的宮殿裏做著裝裝樣子的木偶皇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大概描述的就是我那時的狀態吧。”

“後來八國聯軍把圓明園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我在那一片廢墟裏站了三天，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徹底死了。”

“再後來，皇帝最寵愛的珍妃被姑姑賜死，就連皇帝表弟也被姑姑囚禁在了瀛臺中，這麽多事發生我平靜地只是當作自己是個看客，哪怕姑姑罵我不顧祖宗社稷，朝臣們說我無皇後之範，我也不介意，他們不知道沒有心的人又怎麽會受傷呢。。。”隆裕對袁心鑫苦笑了下，袁心鑫聽的心裏酸酸的。

“直到姑姑哭著求我，讓我去陪皇帝表弟走完最後一程，我才知道原來他的時日不多了，饒是這樣我也只當自己只是去充當個陪客的角色。”

“當時看到被囚禁起來的他時，我發現他比以前更瘦了，因為生病的關系他脾氣變的非常的暴躁，動輒就對我打罵，我一直隱忍著，直到有一天他狠狠地打了我，摔碎了我最珍愛的阿瑪送給我的發簪時，我終於忍不住傷心的哭了。”

“我哭著指責他這樣無情的對我、我恨老天對我的不公、恨姑姑對我的絕情、更恨自己身為皇後卻得不到丈夫的一點尊重，我終於說出我這一生最狠毒的話，如果有來世，自己就算是下地獄也不願和他再相見，就算再相見也不願再相識。”

“他當時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平生第一次，從大婚到現在他第一次靜靜地看著我。。。”

“後來那天的事我們就像沒發生過一樣，每天早上我還是陪著他一起用早飯，直到有一天，我身邊的李公公為了讓我解悶，帶來了些蠶蛹，無所事事的我們開始一起養蠶，這是我們從大婚後第一次一起做著一件事。”

“從蠶蛹孵化，到伺侯桑葉、到結蠶架。。。”

“當第一只小蠶寶寶出生時，我高興壞了，叫來表弟和他一起看，他也高興極了，我們倆像個平民家的夫妻那樣，真正第一次做到了相敬如賓，我原以為在圓明園中可能是自己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但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我最快樂的時光是和他被囚禁在瀛臺時的日子裏。”

隆裕抹著自己怎麽抹也摸不幹的眼淚，她淚眼婆娑地對袁心鑫說：“他死前對我說如果有來世他不願身在帝王家，他問我恨不恨他，我搖頭，他說如果要有來世他只想做個平凡的普通人，我何嘗不是？”

“現在我只能自己苦苦地支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大清王朝，其實我也希望自己能有他那樣的福氣，先走一步。”

“如果有來世，我也希望自己只是個平凡人。。。”

“恩，一定會的。”袁心鑫安慰起隴裕太後來。

晚上陪太後和小皇帝一起用了晚膳，她們倆人都沒什麽胃口，反倒是小皇帝還吃得興致勃勃的。

李公公對袁心鑫說翠兒在路上好像被袁三小姐叫住問話了，看“養心殿”裏也沒什麽事，她就提前回去了。

用完晚膳，她一個人在回家的甬道上慢慢走著，今天陪了太後一整天，心裏始終覺得沈甸甸的，太後不願身在帝王家，她又何嘗不是呢。。。

作者有話要說： 老是抽！！！！我寫的最好的幾張老是抽抽抽！！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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