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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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難熬的夜被拉長,橡皮筋一樣拉到了極致。冬至一過,橡皮筋松了勁兒也不敢大意,通常五點鐘左右,天就黑了下來。

這會兒已經快六點鐘,天黑透了,黑色的巨幕上遠遠近近綴著零星的燈光。一群人鬧哄哄地推了門出來,迎面就被風甩了一個大巴掌。風像沒開刃的刀子翻來覆去得在臉龐擦過,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但依稀能瞧見皮膚上排成排豎起的寒毛。

傅朝際站在火鍋城門口,下巴縮在衣領裏飛快得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卓暮。燈光太暗,他看不清卓暮的臉,但這卻讓他有機可乘,視線放肆的在模糊的輪廓上描摹起來,身體卻極其克制得釘在了原地。

傅朝際背脊發僵,和方才飯桌上那個能說會道的判若兩人。他張了張了嘴,一串白氣不管不顧地冒了出來,比它主人爽快得多。

卓暮側了身子給那群人讓了路,等店門口終於又歸於安靜後,問了一句,“住哪兒?”

久別重逢,卓暮冷冷淡淡地問了一句他住哪兒。傅朝際還張著的嘴馬上合上了,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掙紮著不想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報了地址。傅朝際的視線在卓暮臉上溜達了一圈,並沒有在他臉上發現不耐煩的痕跡,心才顫顫巍巍的又跳了起來。

火鍋城在正街上,人流車流都大,打車很方便。卓暮很快招了一輛出租車,把傅朝際塞了進去。

“難受嗎?”卓暮胳膊撐著車門,微微低下頭問道。

“不難受。”

傅朝際揣著跳得異常厲害的心往裏面挪了挪。卓暮抿了一下嘴,沒有註意到傅朝際的動作。

“早點休息。”卓暮說罷直起身子,把放在他身上的視線挪走了。傅朝際往卓暮的方向偏了偏,他只是身體率先做出了選擇感應到危機而已。

在傅朝際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卓暮毫不留情得關上了車門,上嘴唇碰碰下嘴唇把地址跟司機重覆了一遍,然後轉身幹凈利落的走了。

從來都是這樣,卓暮不說離開,只是把背影留給他。

傅朝際想跳下車把人扯回來,但他沒有力氣,更多的其實是知道他沒有立場。卓暮落拓有偶,而他是糾纏不休。

他慢慢不再理會心跳,反而在他一遍一遍想卓暮的時候,無法壓制的開始心悸,他只好把身體蜷了蜷。出租車慢慢往前走,快過年了,路上開始不分時間的堵車,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攪合得人發躁。

“年輕人少喝點酒,老拿自己身體開玩笑。”司機閑的沒事,擡眼從後視鏡裏看了看發蔫的傅朝際。

傅朝際剛想應一句,手機響了,他從兜裏掏出手機來,瞇縫著眼好不容易看清了屏幕上的兩個字。

“怎麽樣?”秦楚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什麽怎麽樣。”傅朝際喪失的說話能力又恢覆了,腦袋也正常轉,他全當沒聽懂回了一句,然後抓住了秦楚的小尾巴,“倒是你半路跑了,我喝大了難不成要在大街上睡覺。”

秦楚幹笑了兩聲,“你在哪兒?我找你去。”

“你待著吧,”傅朝際往後一靠,尋了個舒服的位置,“他給我叫了出租車,我在車上馬上就到家了。”

“今年還踩著除夕回家?”秦楚把話岔開。

傅朝際頗識好歹的順著桿兒下來了,“提前去惹得誰都不自在。”

秦楚沒法子了,兩個人胡扯了一會兒,等電話掛斷,車就在小區門口停下了。傅朝際把司機找的零錢塞到口袋裏,下車。

他走了兩步後知後覺發現風停了,周身詭異得暖和了一些,他把下巴挪出來一點兒,仰頭看,雪粘了他一臉。

傅朝際喝了杯熱水,只脫了羽絨服窩在沙發裏。

他酒量不錯,雖然他高二之後就再沒沾一丁點,這會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的。一杯熱水下了肚子,身體暖乎乎的只是心臟那塊還涼得很。

他中午的飛機,等秦楚開車把他從機場接回來已經快兩點了。傅朝際先是把行李都拖回家,然後兩人說好了大冷天去吃頓火鍋暖暖胃。這胃還沒暖成就在火鍋城碰見了那個他遍尋不到,這時候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卓暮。

多虧了火鍋城生意火爆又任性得沒有單間。卓暮單單是坐在那兒,傅朝際也能用眼皮把他從人群裏挑出來。卓暮的背脊挺直,只穿了一件襯衫,袖子往上折了折,露出手腕。也不知是否是暖光的問題,卓暮臉旁的線條很柔和,摸上去也許不會覺得疼了。周遭吵吵鬧鬧,鬧出了一股過年的氣氛,他身在其中,卻因為突如其來的相遇心有點澀。

這世界上的道理還真是多到說不清。他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酒桌上的規矩,推杯換盞,誰也甭想說個不字。說了就是不給面子,也同時意味著生意談不攏。酒杯被推到卓暮眼前,卓暮伸了手要去接,酒卻被半路截胡了。

傅朝際三兩步就走了過來搶走酒杯,一仰頭全部倒進了喉嚨,在一桌人詫異的眼光下,傅朝際嬉皮笑臉道:“卓哥,給個機會唄。”

話說得不清不楚,在座的人看傅朝際剛畢業大學生的模樣,胡亂得猜測了一番,想著這是新來的實習生朝卓暮討機會呢。再有人瞧見來了個爽快的,拿了酒杯就過來了,哪兒還管什麽三七二十一。

氣氛一時高漲,只有卓暮半晌才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那之後再也沒一杯酒遞到卓暮眼前,全被傅朝際一概收下了。

等局散了,傅朝際才發現秦楚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會兒才覺出尷尬來。寒風把他那點孤註一擲的心思打了個魂飛魄散,他連半縷魂都沒抓回來。灌了一肚子酒站在風口的傅朝際特別想摸著自己胸口,問一問,你這是在幹什麽呢?

五年之後,他見卓暮的第一面,無緣無故得搶了卓暮的一杯酒。

很沒道理。

見這一面他明白一件事。他這顆半死不活的心臟上有個開關,閘長死在卓暮身上。卓暮只是耷拉一下眼皮,他這心就開始不聽使喚。

傅朝際躺在沙發上抹了一把臉,感覺圍在胸口的一圈銅墻鐵壁轟然倒塌。他無奈得翻了個身,手肘彎曲,遮住了眼睛。

......

我用整個青春迷戀卓暮,然後再用五年明白,我愛他。

我愛他,傅朝際反覆得咀嚼這三個字。他壓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心情期待明天。

傅朝際翻身爬起來,低頭就嗅到身上的酒味,差點被自己惡心吐了,現在和明天還隔了個夜,他揉了揉頭發決定先洗個澡。

傅朝際拿毛巾擦身子,套了件睡衣,清清爽爽地走到客廳。

不請自來的秦楚毫不客氣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播臺,看著人出來了朝茶幾上努努嘴。傅朝際把桌上的蜂蜜水灌了半杯進肚子,在秦楚旁邊坐下。

“您能別老是擅闖民宅嗎?”

“剛拿了我的好處就要把人踹了,”秦楚斜了傅朝際一眼,晃了晃手裏的鑰匙,理直氣壯道,“再說了,我闖的也是我自己的宅子,喊破嗓子也沒人救你。”

“把人扔了自己跑算好處?”

秦楚氣樂了,心道,“我說的是蜂蜜水。”

秦楚算是弄明白了,現在傅朝際整個神經系統都錯位了,但凡能跟那位挨上點邊的,傅朝際眼睛就發直。

“沒你這麽能記仇的,”秦楚懶得拆穿他,“換身衣服咱這就走吧,阿姨的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這會兒做了菜在家等你呢。”

傅朝際應了一聲去換衣服了。

秦楚和他從小就認識,小時候家住得近總成天到晚的膩在一起,再加上到大學之前就跟綁定了似的坐在同一個教室裏沒分開過,倆人關系好,好到這五年,他回昶州沒處住,就住秦楚的公寓這兒,秦楚為了給他騰地方回家裏住。

倆人直接上門,半點都不客氣。

傅朝際這會兒覺著頭重腳輕,血直沖著腦袋去了。他幹脆靠在門口,讓秦楚去敲門。門開了,程宛把兩人迎進屋。傅朝際腳下不穩,身形微晃,臉色有些發白,程宛養兒子養了這麽多年,一眼就瞧出來了,她心一跳,幾乎被驚訝擊中。

程宛拽了他一下,問道,“喝酒了?”

傅朝際順勢往旁邊一靠,含含糊糊道,“好幾年沒碰了。”

說完再也不肯往下說了。這下面是接的是否認還是大方承認,傅朝際本人不願意合作。

“阿姨天地良心我就灌了他兩杯。”秦楚伸出三根手指頭,胡說八道的把好的壞的都往自己身上攬。

程宛見到秦楚就跟見到親兒子差不多,餐桌上好幾道秦楚喜歡吃的菜,惹得傅朝際直說程宛偏心,嘴上卻沒停吃了兩碗飯。

“餓死鬼投胎啊。”程宛笑罵了一句。

“就在飛機上吃了點東西,空著胃等著這頓呢。”傅朝際肚子裏除了酒就沒別的什麽東西,這會兒吃了飯,神智都清醒了。

程宛筷子一頓,沒再說什麽。

吃完飯程宛在廚房洗碗,傅朝際打量起房子來。這房子是個三居室,去年剛搬進來,地理位置不錯,裝修很溫馨,沙發上茶幾上都是生活的痕跡,客廳的暖光讓他有點回不過神來,半晌傅朝際忽然問了一句,“槐叔呢,還沒回來?”

“陪槐瑤看電影去了。”

槐瑤是他妹妹,有血緣關系的那種。她是程宛二婚之後和槐叔的女兒。槐瑤和傅朝際不親,逢年過節見了面就叫聲哥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要是親近才奇怪。傅朝際伸了伸長腿懶洋洋得應了一聲。

秦楚從房間冒出來,叫了他一聲,揚了揚手裏的東西。

程宛留了一間臥室給傅朝際,盡管他回家的次數用十根手指頭都能數清。臥室很幹凈,看得出來常打掃,書架上擺著傅朝際大學之前看過的書還有各種練習冊。

“初中畢業照,在你書桌上擺著,我可沒亂翻你東西。”秦楚把手裏的照片在傅朝際眼前晃了晃,然後在傅朝際身邊坐下。

傅朝際盯著照片,一眼就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卓暮。

秦楚手指停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秦楚和傅朝際挨著站,肩膀貼著肩膀,傅朝際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秦楚點了點傅朝際的臉,“小時候笑得跟朵霸王花似的。”

傅朝際沒搭腔,視線落在照片上挪不開。卓暮穿著白色T恤,額前的劉海有些長但勝在很柔軟,他的眼角微微上揚,嘴角勉勉強強抿成一條線,沒有下彎已經算很給同學面子。他這人長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連做表情都省了。卓暮的每一個細節,他都清晰得記得。

不過那會兒他正和卓暮打得不可開交,初三臨畢業的時候倆人還一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模樣。照畢業照的那天,傅朝際壓根就沒註意到卓暮,這會兒卻反悔似的掛心起來。

“誒你記得初三夏季開學那天嗎?”秦楚瞥了他一眼,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不記得。”

秦楚又瞥了他一眼,“你就裝吧,看肚子到底能裝幾兩香油。”說完他站起身來跑出去跟程宛聊天去了。

傅朝際伸手碰了碰被放在床上的畢業照片,指腹在卓暮的臉上蹭過,心想著,記不得的是白癡。

恨不得扒了對方皮的時候,他和卓暮是剪不斷,一而再再而三的重逢。那會兒他從沒想過狼狽的離開四合院後,還有再見卓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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