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孟林怔了一下，忽然沈默起來。

宿青汐微嘆道：“其實早在多年前，朕就已經發覺徐相對風姨的感情。但是風姨卻從未對這樁感情有過一絲一毫的表示，所以朕也不好妄加幹涉。只是隨著這一年一歲的過去，徐相與風姨年事漸長，有些事情還是早些說破比較好，省的真的有朝一日斯人不在，後悔也晚了。”

徐孟林呆了半晌，方才嘆息說道：“我只怕，在她的心中並無我半分影子，說了也只是自討其辱罷了。”

宿青汐微笑道：“你一個男人不去說，難不成還想讓風姨親自找你說不成？”

徐孟林遲疑了半晌，忽然下定決心：“罷了罷了，豁出我這張老臉去，總歸不過再讓她奚落一頓而已。若是再不說，只怕我們這兩把老骨頭早入土了。”

宿青汐輕輕一笑，正好風嬤嬤進來傳膳，見她指揮著宮人將膳食擺放完畢，正要離去，徐相忽然上前一步將她叫住：“妙筠，我有話對你說。”

風嬤嬤呆了呆，當著陛下的面，這老頭是在發什麽瘋？頓時臉上就已顯出不豫之色，扭頭就走。

徐孟林見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頓時楞在了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出了禦書房還沒有反應過來。

宿青汐搖頭直嘆。

這個徐孟林徐大丞相，朝堂上聰穎機敏，能言善辯，到了感情上怎麽就成了一只呆頭鵝？

將他用力推了一把：“楞什麽，追上去啊！”

徐孟林仿如大夢初醒，推開門就追了上去。

宿青汐掩唇笑了起來，拉著淩惟陽說道：“我們先用膳吧，不用等他了，不管成與不成，只怕徐相今日是不會回來的。”

淩惟陽搖頭笑道：“你這女皇帝做的，竟然連媒人的工作也一並做了，真是辛苦。”

宿青汐笑道：“風姨從小伴我長大，就如母親一樣，徐相追隨我多年，任勞任怨。何況這二人之間的感情微妙，我若是不推波助瀾一把，怎算一個好皇帝？”

兩人說說笑笑，且自顧自的用膳起來。

果然一直到了深夜就寢，徐相也再沒有回來過。

到了第二日早朝時分，徐孟林一臉喜氣洋洋的向宿青汐求恩旨，懇請迎娶宿青汐身邊女官風妙筠為妻，宿青汐一口應允。

下朝之後去見風嬤嬤，卻見風嬤嬤坐在自己的屋中，手中握著一塊顏色早已發白的汗巾，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宿青汐擯退左右，單獨走進房中，輕輕喊了一聲：“風姨。”

風嬤嬤轉頭看見她，微微一笑：“陛下。”

宿青汐曾讓她在無人之時，不必對她行禮，不必帶有尊稱。

宿青汐走到她跟前，將她擁在懷中：“風姨，今日我在朝堂上已經答應了徐相和你的婚事，他將擇日向你提親。”

風嬤嬤面色微微發紅，卻嘆了口氣，握著那塊汗巾的手微微發抖。

宿青汐低聲說道：“風姨，我只想讓你幸福。你為母親和我已經操勞了半輩子，是時候享享福了。徐相對你傾慕半生，你對他也知根知底，不管以前曾有什麽樣的感情羈絆，不如就此擱下手去，好好度過你的後半生。”

風嬤嬤微微笑道：“風姨的小青汐長大了，說出來的話，風姨都沒有辦法拒絕。也罷，都這麽多年了，是該放手了。”

她站起身，將手上的汗巾放入墻角的狻猊香爐內，不出一會，汗巾就化為了灰燼。

微微一笑：“今日就與前情告別，我也該解脫了。”

宿青汐將她緊緊擁在懷中：“風姨，我只要你幸福。”

風嬤嬤微微一笑：“放心，我會的。”

在次日的朝堂上，徐相遞上奏折，懇請恩旨在十一月初八那日迎娶女官風妙筠，宿青汐允諾，並加封女官風妙筠為一品誥命夫人，同時賞賜下無數金銀古玩為風女史添妝。

又過一日，大理寺卿洪明遠上折子回稟，文思行狀元一案有了眉目，真正兇手竟然是榜眼閻韶。

閻韶因嫉妒文思行才華橫溢，特與那歡沁樓的老鴇相互勾結，故意遣人叫走了顧傾風，又趁著文思行醉酒，將她帶到包房。又故意奸淫了妓女花如意後將她扼死，脫去衣衫放在文思行身邊，妄圖混淆視聽，嫁禍於文思行。

老鴇不經拷問，微微一嚇就全盤托出，如今人贓並獲，與閻韶一並關押在大理寺地牢。

宿青汐當時便對滿朝文武嘆道：“人的欲望竟然如此淺薄，為了區區微名，就能殺那無辜女子，嫁禍同窗同僚。如此衣冠敗類，幸虧發現得早，否則將是家國不幸。”

同時下旨，閻韶罷免其榜眼資格，罷為庶民，他殺害妓女花如意，嫁禍他人，依律判斬刑。

歡沁樓老鴇貪利忘義，與閻韶狼狽為奸，害死妓女花如意，並在文思行一案中做了假證，杖刑一百，流徙三千裏。

狀元文思行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看在其因為兄長才出此下策，免於追究，罷為庶民。

在案子了結之後，宿青汐私下見了真正的文思行一面。果然此人與他妹妹有七八分相像，胸中所學卻更勝自己妹妹一籌，為人坦率真誠，卻又不迂腐。

宿青汐頓時對這年輕人有了很大的好感，當下便將他任命為翰林院編修。官職雖不高，卻前途一片大好。

探花顧傾風思維敏捷，命他去了大理寺做少卿，成為了洪明遠的下屬。

而洪明遠此次辦事甚佳，宿青汐將他升為刑部尚書，以作嘉勉。

至於那個假的“文思行”，真文思行曾向她稟告，妹妹在臨走之前，想親自向她叩別，宿青汐當時淡淡回絕。

“如果她真有能力，明年春天還會再見，何必告別？”

文思行回去告訴妹妹此話，她當時微微一笑，對文思行說道：“明年女子春闈，我必仍是頭名狀元！哥哥，我將與你一同，成為國之棟梁，名垂青史！”

在這小小的一隅，一對兄妹相護許下豪情壯志，卻不知果然在未來的二十年裏，成為大晉國青史留名的一代賢臣。

三日後，皇榜告示貼遍了大晉的各個角落，女帝將於來年三月開放女子春闈，十月開放男子秋闈，望天下有志於報效國家的男子和女子，都前來應考。

此消息一出，天下嘩然！

雖然大晉對女子相較於其他國家來說，更要尊重許多，而且也出過幾位女帝，卻從未有過開放女子科舉，更何況會有女子為官之說。

如今新任女帝一上位，就有如此舉動，不得不說，大晉的風氣要漸漸變了。

果然在皇榜一經貼出，雖然抱著質疑態度的人有許多，但也有許多心懷理想的女子，還真的重新捧起書本，準備來年三月的應考。

如今已是近十一月的深秋，天氣漸漸寒冷起來，度過百日的兩個小寶寶越發長得珠圓玉潤起來，粉白粉白，極為惹人憐愛。

宿青汐每當一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看這兩個孩子。

姐姐宿靜影很活潑，總是喜歡轉著頭四下打量著，有人逗她的時候，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弟弟淳於靜明稍微安靜一些，喜歡聽到各種清脆的聲音。

宿青汐讓人準備了許多各色的布塊，縫了許多七彩布偶和荷包，給兩個孩子抓著玩。

又讓人將銀鈴塗成各種顏色掛在床頭，有風吹來的時候，叮叮當當響起來煞是好聽。

轉眼一晃過了年，晉城內人流漸漸多了起來，尤其是前來赴考的女學子，更加成為晉城中一道亮麗的風景。

宿青汐讓宿昭修將城中的布防安排的更加嚴密，千萬不能讓女學子因為赴考而出現人身傷害。

因為是首屆女子恩科，所以並沒有所謂的女舉子，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

想要憑借手中文章脫穎而出，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等到所有卷子收上來時，仔細一數，一共應試者三百五十一名女子，文章還算出彩的只有三十五份。

而這三十五份中，被所有考官一致挑選出來最優秀的那張卷子上，豁然寫著三個字：文瓊玉。

宿青汐頓時噴笑出來，指著這三個字對幾位主考官說道：“原來那個小妮子，是叫文瓊玉。”

幾位主考中，對去年之事多少也知道幾分，見女帝笑了出聲，也不禁紛紛陪笑。

徐孟林今次是主考，自然是見過文瓊玉的，此時笑道：“那姑娘換了女裝，老臣竟然一時還未認出來，不過倒真是的鐘靈秀玉，是棵好苗子。”

宿青汐笑道：“徐相今次是主考，她若上了榜，自然就是你的門生，徐相門下有如此優秀的人才，應該滿意了。”

徐孟林拈須微笑。

宿青汐用手指在那份卷子上輕輕磕了兩下，站起身又重新看了看這份卷子。

仍是熟悉的筆跡，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去年在監牢中，那小女子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的情景。

半年過去了，不知她換了女裝，又會是怎生一番模樣？

輕輕笑了起來：“宣文瓊玉進殿，朕要親自見一見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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