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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東柏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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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初從深沈的墨藍裏掙出來,天河隱去,歸菀起的絕早,帳子裏卻已經獨剩她一個,晏清源早朝去了。

盥洗穿戴完了,歸菀不急著用飯,把拓片一收,拾掇清楚,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夜裏未收起的那件袍子上。

她走過去,捧在掌心,端詳了起來:

它變得多陳舊呀,跟著照夜白一道,陪著他經歷了無數兇險與荊棘,到頭來,照夜白都不在了……歸菀把臉頰輕輕貼在了上頭,在針腳裏,仿佛又嗅到了縫進去的馬革、汗氣、血腥交織出的覆雜氣息,那上面,無論如何清洗,似乎依舊覆滿了風塵無數。

良久,收回滑笏的目光,把袍子重新疊了一遍,給他塞進櫃中,中間擱上她春日裏做的蕓草香袋,默默又看幾眼,歸菀去打開了書架旁的梨木小櫃:

她凝視片刻,手底微微一抖,把東西取出,遲疑的目光在上頭久久流連來去。終於,下定決心,也只是輕輕最後一撫,露出個似釋然似惘然的神情來,不待收起,彎腰又是一陣幹嘔,忙拿帕子掩了口跑出來,扶著闌幹,卻又什麽都沒吐出來。

一陣暈眩,歸菀蹙了蹙眉,慢慢直起了腰。

“陸姊姊,你怎麽了?”晏清澤從鳴鶴軒次舍來,遠遠的,就瞧見歸菀一副不太好的樣子,連忙踩著馬靴,蹬蹬兩下,跨上階來。

歸菀移開了帕子,溫柔一笑:“許是受了風寒,不打緊,小郎君你怎麽來了?”說著,眼睛下意識朝門口瞧瞧,“侍衛怎麽讓你進來的?”

晏清澤關心她,隨口答道:“就劉響那羅延兩個,他們誰敢攔我?”這個當口,見歸菀臉色不佳,左右一顧,連個丫頭的人影也不見,晏清澤咕嘟兩句,對歸菀說:

“陸姊姊,外頭涼,你先進屋去,我這就去給你找人瞧瞧。”

東邊,稀薄的日頭正醞釀破雲,歸菀把他一攔:“不必了,我飲兩盞熱茶出出汗便好。”

晏清澤無法,先把她送回暖閣,看她坐著了,煞是殷勤地給斟來杯熱茶,等歸菀接到手裏,守著她喝下,才暗自松口氣,眼珠子骨碌一轉,還是想擡腳出去給尋醫官。

一起身,目光無意瞥落,見著櫃門大開,他好奇看了兩眼,扭頭問道:

“陸姊姊,那是什麽?”

歸菀這才覺得自己腦子渾了,把這茬忘記,既被他看到,幹脆也不隱瞞,將人引過來,說:

“這是傳國玉璽。”

“呀!”晏清澤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詫,這麽一聽,腳底下動了,探著腦袋就去張望,他雖年紀不大,也知道傳國玉璽是個什麽東西,脫口而出:

“我聽人說,玉璽不是在蕭梁老兒手裏嗎?”

無意間,顯然冒犯到歸菀,知道這是他們素來蔑稱慣的,卻又沒辦法跟他計較這些,歸菀勉強點了頭:

“是,衣冠正朔,本就在建康。”

正不正朔的,晏清澤心底嗤之以鼻,不過,分明後知後覺意識到了方才措辭不大妥當,那個表情,不覺有點尷尬,接連“哦”了兩聲,趕緊給自己找個臺階:

“陸姊姊,你歇著,我去給你請個大夫。”

一面說,一面朝外走,卻暗道玉璽都在阿兄這了,正朔自然也在我們這,腦子裏亂轉,心想玉璽看起來倒真是威風呢。

待晏清澤一走,歸菀便不耽擱,把收拾好的東西抱在懷中,提裙走出,見到持刀而立的劉響,把呼吸一調,略羞澀笑笑:

“我回梅塢,整理些物件。”

本不必說的,晏清源也沒有要禁足的指令,這麽一提,好像自己心虛欲蓋彌彰,歸菀不大自在地緊了緊懷中的東西,在劉響客氣的一聲“陸姑娘,請”中疾步朝梅塢方向去了。

劉響目視歸菀遠去的背影,心底一盤算,世子爺快該到了下朝的時辰。

如他所料,彼時,百官陸續而出,晏清源同李元之一對上目光,那邊,李元之心領神會,轉身去找崔儼李季舒去了。

“你也來吧,”晏清源不緊不慢開了腔,這話,是跟晏清河說的,“到鳴鶴軒來議事,看看名簿,一起斟酌斟酌。”

寒風吹在臉上,即便是在明光光的日頭底下,也是清冷地讓人一醒,晏清河面露難色:“響堂山有一處坍陷了,前日就來報,我一直沒得空去,要不這樣,阿兄,我也擬了份單子,命人先給你送去,等我回來,再去東柏堂。”

“好,大相國的佛龕要緊,耽誤不得,你先去吧。”晏清源沈吟片刻,目光一投,示意李元之幾個跟上。

司馬門前,兄弟兩人一個朝北城去了,一個帶著心腹重臣徑自直接回的東柏堂。

下馬後,晏清源不急著進去,馬鞭子捏在手裏,掂量著,輕叩幾下,視線在四下裏走了兩圈,濃長的眼睫一眨,才走過去,對為首的荷刀侍衛低語了幾句。

這人腰桿筆直,渾身盡是凜凜煞氣,鄭重答了個是,眼皮子都沒動一下。晏清源略一頷首,笑著轉頭:

“走,去議事。”

幾人彼此客氣禮讓一番,一臉整肅的,踱著公府步,跟晏清源進來了。今日事宜機密,東柏堂裏,親衛們皆被安排得甚遠,屏在了聽政殿外頭,到溫室附近,晏清源忽把步子一收,視線裏,七郎正歪坐在游廊的欄桿上,兩條腿亂蕩,手裏無聊把玩著小弓,心不在焉的。

“七郎,你課業都完成了?”晏清源負手問他,晏清澤一楞,見是晏清源回來了,頭一偏,呵,後頭還跟著李元之三人,個個面無表情,繃的嚴肅極了,晏清澤趕緊跳下來,幾步來到晏清源眼皮子跟前,怕挨訓,先神秘地左顧言它:

“阿兄,我今天見著你的傳國玉璽了。”

說到玉璽,晏清源眉心乍皺,兩只眼裏頓起警覺:“你怎麽見著的?”

晏清澤撓了撓頭,不大敢看他的眼,訕訕的:“我不小心把那本《戰國策》弄掉水池子裏去了,就去鳴鶴軒,想再找一本,你不在,但櫃門開著,我就瞧見了,不過,本來不認識,陸姊姊告訴的我,阿兄,玉璽不是在建康嗎?”

一語既了,極關切地看著晏清源,心裏邊,委實想問一問阿兄你是不是要當皇帝了,想到這,一雙眼睛裏,多少有點興奮的光掩飾不住。

“櫃門開著?”晏清源留心的是這句,重覆了遍,忽然諷刺一笑,問道,“你陸姊姊人呢?”

問到歸菀,晏清澤才猛地一拍腦門,趕緊道:“我去時,陸姊姊好像病了,我就出來給她找大夫去了,結果,這一回來,陸姊姊不在鳴鶴軒了,劉響說她回了梅塢,我沒敢去打擾。”

“病了?”晏清源眉頭一挑,沒再多問,只吩咐晏清澤:

“你不要在園子裏亂逛了,一寸光陰不可輕,回次舍去,難道除了《戰國策》就沒有能讀的書了?”

自回東柏堂,晏清澤便成了籠中鳥,再無雙堂的自在,他哪裏敢忤逆,悶悶應了聲,垂頭喪氣地剛走兩步,忽又轉過頭,提醒晏清源:

“阿兄,我看陸姊姊嘔吐呢,估計是受了寒涼。”

這個時候,晏清源滿腦子要事,不耐煩跟他啰嗦,下巴一揚,晏清澤識相趕緊溜了。

鳴鶴軒門口,就立了個劉響,見他一行人露面,趕緊迎上來,附在晏清源耳畔私語一番,晏清源只是微微頷首,一撩袍子,腳剛落地,就見個裊裊娜娜的纖細身影突兀地進了視線裏頭,兩人頂頭迎上,人險些撞進懷裏,歸菀一楞,臉上那個表情瞬間凝滯了,很快的,晏清源嘴角慢慢噙住一縷笑意:

“你慌什麽?看著路。”

歸菀口中發幹,目光一掠,瞧見了後頭的李元之跟崔儼,另一個,卻是從未見過的,但那品服,歸菀認出來了,黃門侍郎的身份,她不由得一想這人應該是皇帝的近臣才對。

靈秀的眸子這麽微微一轉,便立刻收回來了,歸菀靦腆笑道:“世子,天冷,我回梅塢多拿幾件衣裳。”

話說完,耳朵根都紅透了,晏清源笑著頷首,不顧這幾人在,手一伸,把她沒戴正的白玉小簪給扶了扶。歸菀仰頭,同他目光對上,心頭忽酸楚難忍,仿佛一刻也不能再多逗留,臉色發白,她幾是哽著喉嚨:

“世子,那我去了。”

方一轉身,聽晏清源道:“慢著。”

歸菀腳步一停,頓了頓,回眸征詢地看著他,晏清源捏了捏她小手,把發絲朝她耳朵後掛了掛,眼睛裏,分明似有話要說,半晌卻等不來一字,這一幕,看得那幾人只覺尷尬,紛紛別過臉去,意在避嫌。

心中卻暗自焦急,什麽時候不好,齊王非要此刻在這裏跟個女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

“你,”晏清源忽而一笑,手指滑到她領口處,停在玉雕般的一抹頸子上,他忽然記起,第一次見她時,她一低首,就露出了後頸子的這一段雪白,刀身一樣。

“在梅塢等著吧,我有事情要談,等忙完,我過去找你。”

歸菀點頭,表示會意,一雙眼睛欲說還休回望著他,仿佛也在等他再說些什麽,晏清源卻什麽也沒說,愛憐地輕推她一把,笑道:

“去罷。”

放開後,不知從哪冒出的一名貼身侍衛,幽靈一般,來到了晏清源眼前,他把眼色一丟,微揚下頜:

“盯緊了。”

說完,立了片刻,目視那個嬌柔身影在瞳孔裏走散了,才一回神,對李元之等笑道:

“進去說話。”

甫一離開,歸菀提著顆心,越走越快,腳下不受控制似的,奔到梅塢來,一把抓住疊放衣物的秋芙,按著她的手臂:

“秋姊姊,你那日跟我說的事記得嗎,我見著李元之和崔儼了,另一個,我不認得,他們跟著他進了鳴鶴軒。”

秋芙“啊”了聲,不知是驚是喜,把包裹一丟,裏頭衣裳頓時散了一地:

“是不是只大門口站著劉響跟那羅延?”

歸菀略微茫然,腦袋跟生了銹的機樞一般,艱難一搖:“我只看見了劉響。”

秋芙聽了,果斷把人按下,極快地說道:“陸姑娘,你看清楚了?”

歸菀無意識地把頭一點:“我看清楚了。”

“陸姑娘,快收拾明甲,今天八成就能走了!”

歸菀臉色遽變,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

秋芙知道對她來說,太過突然,卻沒工夫消磨在解釋上,蹲下來,把衣裳胡亂一裹,塞到歸菀懷裏,裝拓片的匣盒也一並拿下來,見她恍惚,忍不住掐了一把歸菀的臉頰:

“陸姑娘,別發呆呀,快,裝在明甲裏,按咱們商量好的做,我去去就來,你等著我!”

歸菀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拖著個直顫的身子,將爹爹的明甲卸下,把要緊的物件一股腦地塞進了明甲裏頭,她們帶的東西不多,連件換洗衣裳都沒打算拿,不過細軟和拓片。

一件明甲,卻派上了用場。

一陣手忙腳亂後,歸菀渾身都被抽光了力氣,一個趔趄,跌坐到了榻上,她一顆心,縮成了小小的核桃仁一般,風吹的門框吱呀一響,都要把她嚇得忍不住想叫出來。

這個地方,她住了三年。

可她眼皮子極沈,再多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過了幾時,門框再一次被撞得一響,跳進個身影來,歸菀一個哆嗦,眼睛閃了閃,急切的目光投過去,卻一個字都不敢問出來。

直到秋芙大喘著氣貼到她臉前:“姑娘,走,我們這就走!”

歸菀渾身驟然松弛下來,哽咽著把頭一點,毫不遲疑的,兩人搬抱著明甲走出梅塢朝後廚方向來了,這一路,竟一個侍衛也無,人都在聽政殿前頭把守,這一帶,隸屬後宅,侍衛是叫晏清源屏退幹凈了。

臨到桂樹附近,歸菀瞳孔猛地一收縮,幾乎要哭出來,仿佛舊景重現似的,恍惚間,噠噠的馬蹄子聲直踩耳膜。

那個身影,分明是那羅延呀,他忽然的出現,一扭頭,就瞧見了合力抱著明甲的兩人。

“陸姑娘,你這是?”那羅延走來,半瞇起了眼。

歸菀狠狠一掐掌心,壓住打戰的牙齒:“我爹爹的明甲,該塗油了,我想送後廚讓藍大哥幫我弄弄,他會這個。”

這個理由,說的過去。

那羅延淡淡地瞄她一眼,竟無異議,似乎懶得多管,就此放行,歸菀幾不能信,半天挪不開腳,還是秋芙輕聲提醒她:

“陸姑娘,快去快回,你那塊帕子沒繡完呢。”

話音落時,那羅延已經一抖佩劍,快步朝鳴鶴軒方向去了。

歸菀著魔了一般,轉過頭,目光跟著他的身影也朝鳴鶴軒投去了一瞥:

那個人在裏頭。

“姑娘,快走呀!”秋芙催促她。

半道上,兩個端著食盤的身影,繞過一叢鳳尾,和從長廊疾走匆匆趕路的她們,錯開了去。

歸菀似有察覺,猛地回首,一個人影也無,這才疑心是自己眼花。

她們剛沾後廚的邊,便有田曹躥出來接應了,一見她兩人,極為迅速地把人搡向了後門。

繞開人眼目的一瞬間,歸菀餘光一瞥,這回,她沒有看錯:有幾人敏捷若兔地從眼前一閃便倏地沒了蹤跡,這樣的身手,哪裏會是膳奴呢?

“陸姑娘,跟我從後門出去!”

歸菀被他引著,忽扯住他衣袖問道:“藍大哥呢?”

田曹一面替她兜起明甲,一面飛速答道:

“他和程將軍會追上來的,陸姑娘,你別擔心!”

歸菀心裏一慌,不肯動了:“哪個程將軍?”

田曹方才是心急,一下順帶了出來,不過,這個時候,也自覺沒有隱瞞的必要,三言兩語給歸菀一氣說清楚了:

“陸姑娘,你一直不知道,你爹爹有個叫程信的裨將當初沒死,早來了鄴城,就等著這一天,替陸將軍報仇,把你救走!”

歸菀如墜冰窖,雙足定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她茫茫然醒來,一個寒噤,立下帶了哭腔哀求道:

“不,別去殺他,沒用的,我們一起走吧,你告訴程叔叔藍大哥我們一起走行不行?我不要他們再枉送性命!”

她忽然孩子一樣扯著田曹的衣袖晃起來:“晏清源正在商議要事,無暇顧及的,我們一起走一起走……”

田曹見她亂了方寸,把人一提溜,道一句“唐突你了陸姑娘”,架著她朝角門那裏去,手底發勁,又急又低地勸道:

“陸姑娘,晚了,兩位將軍不去鳴鶴軒,你以為我們走的掉?你放心,程將軍有法子全身而退的!”

歸菀頓時全部明白過來,人也木了,眼神也滯了,耳畔交錯著田曹和秋芙兩人或沈或柔的勸導聲,那聲音,偏又時遠時近,一點也不真切。

等出了後門,行出百餘步,拐角那視線裏出現一輛馬車,歸菀眸光才微微一動,落到了實處。

田曹跟著大松口氣,四下一瞧,情不自禁地越過高墻那露出一角的離離松柏,投去最後一眼,神色也不由得變作覆雜,把歸菀松開,等秋芙順勢給她撲展了下裙子,接過明甲,走上前來,對那兩個趕車的自己人說道:

“令牌拿出來,走西門,那兒晏九雲的人會放行的。”

說完,聽其中一人應了聲“好”,田曹方要退回,只覺眼前一道亮光逼來,他甚至沒有出聲,身子一歪,頓時倒地。

熱辣辣的鮮血從他身子底下淌出,汩汩如註。

他被一劍封喉。

兩只眼,錯愕地定格在了深秋蒼蒼的天幕之上。

歸菀甚至沒有看清楚這一幕是如何發生的,只聽一聲響動,兩扇車門被人一腳踢開,那裏頭,八風不動地坐著個秀拔的身影,他輕輕一笑,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嗓音,溫柔如蜜:

“好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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