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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東柏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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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信眸光一閃,猶似獵物已壓到爪底的猛獸一般快慰笑了:“小晏將軍,看來我沒看錯你,”說著,朝四下裏一探,上前兩步,坦率說道:

“眼下,晏清源封無可封,你怕是不太懂這裏關竅,他走的,卻是江左宋齊權臣的路子,不過又簡省些,封爵加九錫殊禮是一步到位,很快,你等著看,就輪到逼你們的皇帝禪位了。”

這些,對於晏九雲來說,聽著毫無波動,在他看來,大將軍理所當然應該如此。於是,反問程信:

“大將軍的功勳,都是自己一刀一槍,從沙場上掙的,他做皇帝,也是自然,我憑什麽做皇帝?誰又服我?”

程信微訝,暗道你果然也不是個傻的:“不錯,這也正是你的良機,你可知為何柏宮八百人就能過江打進臺城?原因也在此,他若是八萬大軍,必引得建康嚴陣以待不敢掉以輕心,恰是他勢弱,所以才有機可乘。你也是,無論是兄是弟,都不曾真正把你放在眼裏,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難道就不想做一回漁翁?”

晏九雲聽得迷惘:“阿媛和母親都不在了,我做皇帝,又有什麽意思?”

程信一怔,好不失望,把他這個院子這麽一瞧,人煙杳然,四下冷寂,果然是沒什麽氣象可言,他重重嘆口氣,盯著晏九雲道:

“如果阿媛沒死呢?你願不願意為她賭一把?你若不出頭,可就永遠不能真正地護住了她!”

晏九雲表情頓時凝滯,好半晌,眼珠子才一轉:“你說什麽?!”

程信道:“我自潁川回來,一直留心她,又怎麽能袖手旁觀,我只問你,肯不肯聽我一勸?”

眼見他要發急,程信如何不知他關心的是什麽,遂用無比慈愛的語氣說道:“你若是能成,我自然什麽都告訴你,若是不能,我告訴你又有何用?還不是要仰人鼻息,不知哪一刻,就淪為棄子?”

晏九雲徹底楞住,良久,把頭慢慢一點:“我想見她。”

寒衣節祭掃後,不過幾日,巴蜀傳來蕭逸同江陵蕭鐸混戰的消息,晏清源只是哂笑,借小皇帝之名,在宮中設宴,眾人醉眼朦朧中,看見的是齊王晏清源腰間明晃晃佩劍。

酒過三巡,晏清源毫無醉意,頭一轉,問縣公元暉業:“中書監最近都讀什麽書?”

元暉業大口飲酒,眼睛盯著江左傳來的白紵舞,仿佛心神全被曼妙舞姿吸引,狷狂道:

“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大袖一遮,又一杯酒下肚,繼而,重斟一盞,神色自若,做出要給晏清源敬酒的模樣:

“來,與齊王飲!”

晏清源嘴角含住一絲微笑,舉杯遙接,薄唇碰到玉釀的那一刻,沒人看見他眸子裏掠過的那道光芒是何等的陰沈。

因筵席略顯嘈雜,除了就近幾人,餘者沒有聽見的,李元之離他最近,視線一直沒離開晏清源的臉,果然,見他毫無異色,那風雅帶笑的模樣,看起來,依舊倜儻,便只字不提,默默飲酒。

玉繩低轉,一點明月窺人,篩下無數銀霜。

百官各自散了,晏清源出了宮門,翻身上馬,同李元之一前一後疾馳大道,不多時,一入街市,便恍若又回到了昔年鼎盛的洛陽舊都。道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月色亮的清透,可那股熱鬧勁兒卻一如白晝:

紅光光的火爐子旁,胡餅打得正旺,更有胡炮肉香氣飄出裏把路遠,攤子前人頭攢動,擠了不少哈喇子直咽的稚童,一雙雙眼,直勾勾粘在肉上不動了。

晏清源一路含笑,一路走,路過餛飩攤子時,把手一負,笑道:

“參軍,吃碗餛飩再走。”

見他頗有興致,李元之下馬,兩人走近熱氣騰騰的一片香霧之中,撩袍一坐,李元之搖頭苦笑:

“世子,方才滿案的珍饈佳肴你不用,偏要吃碗餛飩?”

晏清源已經一取雙箸,敲著案面,笑吟吟對賣餛飩的老嫗說:“兩碗。”

呼哈的白氣一潤,晏清源那副眉眼倒更顯柔和秀雅,餛飩端上來,他深嗅一把,讚了兩句,一面吃,一面慢條斯理跟老嫗問起今年秋收,老嫗一人兩頭忙,哪裏顧得上跟他閑聊,也就東一句西一句回得敷衍。

李元之見他心情甚佳,似早把酒席上那一幕的不快拋擲到了腦後,於是,也笑呵呵地把熱餛飩送下肚,一解荷包,擲出幾枚永安五銖,叮叮當轉悠地亂響,晏清源“啪”地一聲給定住,捏起一枚,對著燭光,凝神看了看,忽的一笑:

“武定三年,別鑄此錢,一晃好幾載過去了。”

這說的是當時貨幣盜鑄彌眾,晏清源果斷令百爐重鑄新錢的舊事,李元之一楞,緊跟著忍不住發一句興慨,話音剛落,晏清源已經變了臉色,冷笑一聲:

“沒有大相國與我,鄴城安得今日?高景玉說大相國是國賊,元暉業也自認我不過亂臣賊子,他們不但眼瞎,心也瞎。”

言辭間的不滿,矛頭顯然是對準了今晚筵席上的那句明目張膽的挖苦,李元之遂勸一句:

“世子何必跟他計較?”

晏清源哼哼一聲,冷酷道:“他是活得不耐煩了,找死。”

“世子,也許眼下,還不是時候。”李元之靜默半晌,才說出心中所慮,晏清源蔑然一笑:

“在他們眼裏,永遠都不是時候,”把銅錢一放,他利落起身,“我主意已定,參軍不必瞻前顧後,隨我來,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兩人剛上了馬,不知從哪個巷口忽跑出一群垂髫小兒,嘚嘚騎著竹馬,撒歡過來了,又是唱又是跳,撞上李元之的馬,李元之笑著一扯韁繩,趕起人來:

“嗨,小子們,躲遠點兒!”

領頭的那個,膽子怪大,沖李元之吐舌頭扮個鬼臉,帶著他的小卒子們,又一蹦一跳地換個方向唱去了:

“東城西風,南奴北主,磊磊落落秋果垂,不堪仲子盡折枝……”

清亮亮的童音,順著風,飄送到耳朵裏來,晏清源本都調轉了馬頭要走,忽靜心聆聽,眸光動了動,眼中很快露出了玩味的一抹笑,堪堪一頓,欣賞著李元之正也在琢磨著的個表情:

“參軍,你聽到了麽?”

李元之心裏正愕然得緊,含含糊糊的:“聽,是聽到了,世子,這幾句,大有深意呀?你看,我要不要去查一查,看是從哪放出來的?”

晏清源目視頑童遠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不必,唱的不夠明白麽,這是開始造勢了,我就看他還有什麽路數!不過,我這個人,向來不信什麽讖語妄言,”他把倨傲的下巴一揚,“我只信我自己,走!”

等到東柏堂,也沒閑著,一路定下天下大赦的日程,臨到了聽政殿,朝後一拐,就進到了晏清源住的鳴鶴軒。

“世子,柏宮式微,我怕他撐不了多久,你看蕭器,是不是差不多該送回去了?”李元之接過新送的線報,直截了當提了建議。

聽政殿後頭的內宅裏,連個丫鬟也無,自從晏清源這次回來,下人都屏得遠了,就歸菀一個,見他兩人一前一後進來,給沖了兩碗茶,便避嫌到次間去了。

晏清源走到水盆前,自己浸了把熱手巾,不緊不慢抹了兩下,把鄴城的這股幹冷風塵給擦幹凈了,目如寒星,卻依然挑著三分笑意:

“我得好好一謝柏宮,沒有他,蕭梁老兒不能死這麽快,建康也不能亂這麽透,不錯,時候差不多了,王僧辯那頭我已經命人給傳了話,把蕭器送回去,我來扶植他。”

他笑吟吟把手巾一丟,走到稍間,暖香襲人,見案上一字排開了宣紙、松煙墨、鬃刷等器物,正中央,擺著那件青銅酒樽。歸菀全神貫註的,眼睛盯著酒樽,似乎壓根沒留意他進來。

晏清源不由莞爾:“做什麽呢?”

歸菀擡眸,強壓著亂跳不止的心:

“想做拓片。”

晏清源把眉頭一蹙,若有所思:“拓片?唔,一個人多無趣,等著我,咱們一起弄。”他徑自走過去,將裝玉璽的匣盒帶出,覆回明間,放在案頭,目視李元之,示意他去解開看。

這又什麽名堂?李元之納罕,起了身,小心翼翼打開,待定睛,上下左右這麽一考據,那雙素來沈著的臉上也是又驚又喜了,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世子,你幾時得了傳國玉璽?”

饒是他見過世面,這麽一細究,認出了玉璽,也是平生頭一遭,翻來覆去的,眼珠子轉了幾遭仍舍不得挪開。

晏清源便輕描淡寫地把事情來龍去脈一說,李元之暗嘆,他倒這麽沈得住氣,一想方才自己對他下一步欲要禪讓之事舉棋不定,不免搖頭嘆息一笑:

“世子既承天命,屬下無話可說。”

說完,把玉璽送到他眼前,晏清源一伸手,不住愛撫起上頭螭龍,兩只眼睛裏,毫不掩飾那磅礴而出的野心欲望。而觸感,仿佛整個天下都在手底鮮活跳動起來了,從江南到塞北,無處不美,他哈哈一笑:

“師出有名,踏平江東指日可待!”

他這一聲,明顯調子高了,聽得裏頭歸菀手中又是一顫,慢慢退回榻邊,外頭喁喁議事的聲音還在繼續,她不由攥了攥掌心。

猶自出神間,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眼前身影一閃,晏清源人已經到了眼前,手一伸,勾起她下頜,目視而笑:

“我這幾日忙,不在府裏,你就忙著做拓片?”

歸菀無意識地把腦袋搖了搖:“我能做什麽,不過打發時間。”說著,眼睛無意間瞥見他腰間的佩囊,一時驚詫,竟還是自己給做的那只,不倫不類的,像個狗頭,顏色都陳舊了。

彈指間,三載如白駒過隙。

她心頭一跳,穩了穩神,忍不住伸手一撫,半是笑道:

“世子,你這就要榮登大寶了,還戴這個,不怕文武百官笑話你?”

晏清源自上而下把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兩圈,沒有說話,只是愛憐地捏了捏她下頜,一垂眸,去看已經覆出的一張拓片:

墨色均勻,字如刀刻。

歸菀卻把東西一收,輕飄飄的,一張宣紙就從晏清源眼底抽走了,他略覺可惜,擡眼睨她:

“怎麽,多看兩眼能少你什麽不成?”

說著,興致盎然地把紙搶回來,歸菀怕弄壞了,“哎呀”一聲,只能松手。

他得意的沖她戲謔一笑,分明在說,就知道她爭不過自己勢必要松手的意思,歸菀只覺他無賴,毫無心思應付,轉過身,走到香爐前,揭開蓋兒,拿銀釵撥了撥快要燒盡的骨炭,重新添了塊梅花香餅。

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尋常又溫馨,歸菀做的熟極而流。末了,把熏籠取來,在底下塞個金鴨小香爐,裊裊香氣一升,歸菀俯身輕嗅,覺得差不多了,才走向床頭,想把被衾抱起,晏清源原本心思還在拓片上頭,見她忙碌,那噙笑的目光便一直追隨不停了。

“這是幹什麽?”

歸菀微紅著臉,費力把被衾朝熏籠上一攤,眼看險險要掉個角,晏清源一伸手,就給托住了,聽她解釋:

“夜裏寒,我把被子熏一熏,暖和了不說,香氣也浸裏邊去了。”

晏清源也把身子一俯,果然,這股香氣凜冽,猶似梅開,清幽幽直撲鼻端,他蹙眉笑問道:

“這什麽香?”

平日裏,一幹丫頭做的粗,晏清源也不甚在意,除卻十分鐘愛歸菀給他熏衣,不知被子也是這樣熏出來的,歸菀一面仔細鋪開被衾,一面道:

“叫雪中春信,去潁川前,我教秋姊姊做的,正好留冬天用。倒也簡單,不過是尋常的桃花、細辛、丁香等物,本該加龍腦香的,北地沒有,其實江南也罕見,所以,我讓秋姊姊用青桂皮和茉莉花替代了。”

她娓娓道來,溫言軟語,一室內,此刻香風細細氤氳如夢,晏清源只覺骨醉如酥,跌入雲叢一般輕盈微醺,再去看她,花斜霧下,眉目如畫,便看進那雙烏黑光亮的眸子裏,笑道:

“好別致的名字,你的確是富貴生活養出來的女郎。”

歸菀默了默,低聲道:“我在會稽時,閑來無事,跟姊姊們在一處琢磨合香消遣罷了。”

晏清源把拓片丟開,走過來,同她一道再翻了翻被衾,暧昧一笑:

“難怪你身上總是幽香不斷。”

歸菀走神,神思早飄回往會稽的那段舊日光陰裏去了。一想媛華,眼圈倏地一紅,極快地忍住,手底摸了摸,察覺出被衾蓬松起來,便給抱回,正彎腰鋪床,晏清源從身後把人纖腰一攬,將歸菀的臉別過來,盯著那嫣紅的唇瓣,忽而一笑,極霸道地重重吮在口中,不顧她掙紮,擁著人,倒在被褥之間。

帳中,衾暖香熱,釵橫鬢亂,目之所遇,無不催情,晏清源捏著她小小的下頜,看到了眼角閃爍的水光,只作不見:

“溫柔鄉,英雄冢,好菀兒我真的是在你手裏領教了。”

他輕輕一笑,手跟著探進衣襟裏,歸菀沒有拒絕,只是微微蹙起了眉頭:“世子,把燈吹了好不好?”

晏清源以為她是害羞,從善如流,起身把燈吹滅,重回這一方繾綣天地,再難忍耐,只覺她今晚異常乖順,任由他如何在深處肆意開疆辟土,始終咬唇不吭。

他知道她又在強忍,把人一撞,仍是不容置喙的語氣:

“出聲,我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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