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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念奴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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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源眸子一眨,笑了:“這個飯桶,我不會白養著,你先去布置罷。”

說完,見那羅延磨磨唧唧兩只腳挪不動步,晏清源不用他提點,也懶得理會,手一揮,把字帖收起,交給劉響:

“送隔壁去,看七郎在不在,告訴他,一天一百個字,不能少。”

劉響小心接過,呵呵答道:“七公子剛還射鳥,屬下看了,那個彈弓啊,真是被七公子玩的出神入化了。”

晏清源把筆洗等物歸籠,眼睫垂著,哼笑一聲:“小孩子的把戲,出神入化到哪裏去?”

劉響一聽,世子爺不大以為然,立刻嘖嘖替晏清澤說起話來:“世子爺不知道,那天,我們幾個在一起練習騎射,七公子不知從哪兒溜達過來的,丁零一聲響,就把我手裏的劍突然給彈開了,用的正是那把彈弓,屬下幾個當時都好生驚詫。”

青釉荷葉瓷筆掭在手底這麽一摩挲,晏清源笑笑,卻看著劉響道:

“哦,那看來,你們要再多勤加練習了,一個毛孩子,都能把你的劍彈開。”

沒想到世子爺關註在這上頭,無端引自己身上,劉響苦笑,不大好意思地撓了下腦袋:

“是,不過屬下看,七公子日後必成將才。”

將才不將才的,來日方長,劉響唯恐再招來他什麽不滿,這麽一剎尾,趕緊抱著字帖溜了。

一出園子,見歸菀也抱著東西,猶猶豫豫地立在柳樹下,正往這打探著目光,那柔美身段,果真悅目,難怪世子爺留這麽久哇……劉響略一走神,遲疑著要不要問什麽,聽歸菀驚呼一聲,就見她懷裏的書落了一地,小臉慘白,一手已經撫到發髻間去了。

劉響嚇了一跳,趕緊上前,那邊,倏地從不遠處的假山石後頭跳出個人影來,這麽一閃,就到了跟前,定睛一看,不是七公子晏清澤又是誰!

“七公子,你這是……”劉響下意識地再往歸菀身上一瞧,歸菀臉上血色泛回來,紅著個臉,把白玉簪子撿起來,沖他二人勉強一笑,問劉響道:

“世子在這兒嗎?”

劉響這邊答話,卻見晏清澤那兩只眼正瞧著歸菀,仔細一看,嘿,這孩子嘴唇邊毛乎乎的一片,是長小胡子了麽?劉響不由得一笑,聽晏清澤有點不大自在地開了口:

“陸姊姊,你在柳樹底下站著,我沒看清楚,以為是個丫頭,就想著看能不能把你那簪子給打掉。”

這麽客氣?劉響吃驚地望了望晏清澤,隨即想到到底是小孩子家,頑劣,順勢把字帖塞到手裏:“世子爺讓七公子你,每日一百個大字,不許少。”

晏清澤腦袋一耷拉,瞄一眼,胡亂搡在了懷裏。

歸菀聞言,那個本羞赧的表情,定在臉上,也變作了一縷微訝,目光落在晏清澤那張稚氣未褪的臉上,又一瞥,瞧見了彈弓,柔聲笑道:

“你並沒傷到我,也不是有心的,沒事。”

說完,拾掇起自己滿腹的心事,面上便起了愁,把懷裏的書緊了又緊,疾步朝書房來。侍衛見是她,倒也沒攔,迎風吹得她羅裙輕擺,微漾細浪,步子猛地一停,就見晏清源正走出屋來,立在廊下,在那一舒筋骨。

盡情舒展透了,晏清源半瞇起眼扭頭一望歸菀,兩人目光這麽一撞,剎那間,月缺花飛似的,歸菀心裏咯噔一陣,算算許久沒再跟他說過話,一時間,都不知怎麽啟口了。

“我想要回箱子裏少的禮器還有典籍。”事到如今,其實沒必要再周旋,歸菀想通,很是直率,可後半截聲音被風一卷,明顯勢弱,疑心他聽見沒,正要再張嘴,晏清源似笑非笑看著她,輕輕吐出幾字:

“你做夢。”

一句話,把個歸菀堵的面紅耳赤,恨他不講道理,忍不住爭辯:

“那是我家的東西,我爹爹和娘親不知搜集了多少載才得以珍藏,你,你得還我,我要帶走!”她罵人不熟,打人更不會,局促不已,只把一雙眼睛含怒地瞪著晏清源。

晏清源冷嗤一聲,嘲諷地笑笑:“是麽?洛陽城兩百年前,還是司馬氏的,司馬氏今安在?洛陽城又在誰手?”

他走下來,手指輕佻地在歸菀臉上迅疾一過:“沒本事護著,就不要恬不知恥地來討,你連自己都沒護住,還想著護東西,笑話,怎麽,準備當嫁妝?你被我養了幾年,就是鄉村野夫,也不見得願意娶你。”

自打相識,他慣作柔情蜜意,便是說起下流話,也是言笑晏晏猶帶春意。此刻,忽把話說的又尖刻又寡情,歸菀面薄,哪能承受得住,果然,兩只眼睛一眨,淚就跟著鼓到了眼眶子邊緣,晶瑩一掛,努力死撐著不掉:

“你下作!”

說著,難堪了一時,自覺罵什麽都對晏清源這種無恥之徒毫無用處,把懷中兩卷書,朝他懷中一推,再沒話可說,轉身要走,又忽的一頓,幾是粗蠻的把被他動輒強行要求佩戴的花囊解下,也丟給他,聽得一聲脆響,才不管是否跌碎了疾步跑開。

一扭頭,熱淚滾滾而下,綠影在視線裏模糊一陣,花團又在視線裏清晰一陣,雙親的半生心血就此落入賊人手中,她孤零零回去,做什麽呀?舉目四望,這裏草木蓬勃,春光無限,可又跟她陸歸菀有何幹系?

歸菀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了出來,不知這幾載為何要茍活於世,這麽一想,天地黯淡,宇宙洪荒,再也沒個支撐,她伏在假山石上哭得咳了起來。

見歸菀去了,晏清源本也要去前頭值房,走出來,眸光一轉,把那襲單薄身影瞥了一眼,有些意外:她的哭聲太大了,抽抽噎噎的,仿佛沒了拘束的三歲稚子,要把心肺都嘔出來的勁兒。

目光便在她身上多逗留片刻,晏清源蹙了蹙眉:真是臉皮薄,一句難聽話也禁不住,半點長勁都沒有。很快,眉頭舒展開來,一哂笑過,他若有所思搖了搖頭,擡腳朝前頭走了。

中間淫雨霏霏,青苔滋生,眼見日子一晃就進了五月,雨一停,日頭霎的熱了好幾分,枝頭的葉子這回也一下吸飽了水分,烏油油,綠森森,圓肥的葉柄都閃著金燦燦的光。花架子底下,落紅無數,被幾把大掃帚一過,又是個幹幹凈凈的青石板路了。

那羅延就頂著一頭細汗,疾馳而來,來不及拿袖子擦抹,一下馬,三兩步上了臺階,就奔到了晏清源書房,目光左右一脧,也顧不上晏清源在案前做什麽,是否打擾了他:

“世子爺,許僧過江後,果被柏宮截了,就沒能再出來!屬下回來時,柏宮在壽春為當地豪族夏侯氏劉氏支持,又扯旗造反啦!”

晏清源把臉從堆成小山的文書奏章裏擡起,莞爾而已:

“唔,他這是造反上癮了,老菩薩養狼當養兔子,淮南既亂,就等著看柏宮有沒有本事打過江了。”

那羅延一搔腦袋,卻很憂愁,掰起手指頭把那些個過往梟雄們一個個扒拉出來:“當年後趙的石勒石虎、前秦的苻堅、道武帝、太武帝哪一個不是說召集大軍,就能調動幾十萬甚至百萬人,都也沒能打過江呀!柏宮帶著八百殘兵,就算有了豪強們的支援,恐怕也難敵梁軍。”

這話,不無道理,這一串人名哪一個不是一時豪傑?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也都盡化塵土了,可他們的雄心壯志卻薪火不滅,傳承下來,到了當下,也還是一時豪傑人物的枕上美夢。

晏清源微笑沈吟,把文書一覆,慢慢揉起了兩邊太陽穴,眼眶子的酸脹紓解幾分,覆又睜開眼,莫測笑了:

“不錯,多少英雄,只能望洋興嘆,一個柏宮,建康上下沒有人會把他那八百殘兵當回事的,”他詭異一頓,“也正在此,淮南也好,建康內部也好,人人都會想在他身上撈取好處,他要是八萬人陳兵淮南,興許,反倒不能成事。”

那羅延聽得似懂非懂,忽靈機一動,嘿嘿試探:

“世子爺,咱們能不能也從他身上撈點好處?”

晏清源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不過,不需要撈,等著他送上門來。”

說完,目光一轉,拂袖起身,站到墻壁前往那輿圖一定,不覺又微蹙了眉頭:

“晏岳慕容紹從三月伊始圍潁川,快三個月,十二萬大軍,一點進展都沒有。”

語氣中,責備的意思露頭,那羅延也聽的心頭一愀,一想起當初大相國攻玉壁,生生折損七萬,那個萬人坑,如今墳頭草都該尺把高了吧……他一個寒噤,阻止自己再想,訕訕地想打個圓場寬晏清源的心,又自覺沒什麽說服力,只能把唾沫一咽,支支吾吾道:

“畢竟是賀賴手底下第一守城高手,難攻也是常情。”

打柏宮,也不過就是三個月的事,晏清源對著輿圖深鎖眉頭,轉過身,即刻提筆去書給晉陽,再度往潁川增兵。

嘩嘩的錢糧直往河南淌,被世子爺這麽大筆一揮,就都沒了。

那羅延伸長了脖子直瞪眼,暗道這又得是幾年的積蓄哇!世子爺平日裏,雖比不得大相國素簡,卻從無豪奢浪費的習慣,唯獨一件,戰事上最舍得……

神思亂竄,忽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細樂,飄飄渺渺,他倒聽不出個名堂,把迷茫的眼神朝晏清源臉上一溜,果然,晏清源顯然也被吸引,狼毫丟開,靜靜辨聽片刻,不知不覺的,唇角就綻出了個快慰笑意。

“世子爺?屬下去瞧瞧,是誰在那……”那羅延話沒說完,晏清源笑著搖首:

“不必,你去雙堂一趟,問問二郎這一季度支的計薄他那裏是個什麽境況。”

那羅延本都應下走了,忽的靈醒,轉頭問道:

“世子爺,那蕭器還送不送回江東啊?”

顯而易見,老菩薩回函裏是一口答應了交換,否則,許僧也不會有進無出,柏宮也不會扯旗又反,那羅延話雖這麽問,實則關心的,另有其人,晏清源卻只是付之一笑:

“南邊沒能把柏宮給我送來,先前的盟約,自然作廢,這群閑人,看來我還得繼續養一養,再說罷。”

那羅延長長地“哦”了一聲,欲言又止,不大死心,先打個幌子:“世子爺,你一直都說蕭器他就是個紈絝子弟,還留著幹嘛呀!養久了,萬一他,居心叵測的,可就危險了。”

餘話不提,很有深意地看了看晏清源,期盼他能領悟似的,晏清源毫不在意:“他?你太高看了。”

一聽這話音,那羅延趁機而上:“陸歸菀也只不過是個弱女子呢,不照樣傷了世子爺!這些南梁來的,就沒一個安好心的!留著就怕成禍害,世子爺,你還沒吃夠那個陸歸菀的虧呀?”

說完,眼巴巴看著晏清源,暗暗發急,陸歸菀在那晾也晾夠了,要說這個把月,是還等著南梁的消息。眼下,塵埃落定,世子爺還等什麽呢?恐怕,那個憐香惜玉的心又死灰覆燃了!

晏清源面上一點端倪也無,卻也沒有否認,把文書一推,看他一眼:“你先去罷,我心裏有數。”

說完,撩袍出來,信步一走,在猶如綠嶂的梧桐樹下負手站定,笛聲幽幽,是從梅塢方向傳來的,絲絲縷縷,在耳畔縈繞,晏清源微微笑了,順手拈起落在石桌上的一朵淺紫梧桐花,轉了一轉,不由吟道:

“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搖蕩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風飈,徒有霜華無霜質。”

緊跟著,喃喃自語:“原來還會吹笛子,好一曲《梅花落》。”

說完,眼前浮現出那張嫵媚鮮妍又純潔似雪的臉來,算了一算,兩人竟近月沒再相見,他回府裏的次數,明顯頻繁許多。

於是,手一招,那正腳不沾地忙著給換茶倒水的婢子趕緊跑過來,誠惶誠恐地等著他吩咐。

“昨天那幾個西域商客送的胡琵琶給我拿來。”

見他似突發興致,婢子應話剛要跑,晏清源又喊住她,吩咐說:

“去問問,誰給她弄的笛子?”

說完,不等婢子問,自己倒先醒悟了,“我說的是陸歸菀。”

作者有話要說: 《梅花落》是漢樂府橫吹曲之一,出名笛曲。

另外,南朝詩人鮑照有《梅花落》一詩。

再有,胡琵琶在北朝時期非常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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