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念奴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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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辭藻,王適手到擒來,回函寫的汪洋恣肆,拿與眾人看,自無異議。柏宮召來一騎射手,白絹斜封,朝譙城女墻上一射,回書便顫顫巍巍訂在了城頭,譙城守將一取,一辨緘封,即刻命人送去鄴城。這邊王適輕騎簡從,人也就順著水路啟程南下,煙波江上,乘風而行,去游說南梁朝廷了。

刮了一天的北風,到黃昏的時候,堪堪一停,枯枝上便落了三兩暮鴉,黑黢黢地靜默而立。晚霞燒起來,如潑灑的胭脂膏子,洇透半邊天,照的侍衛們,一臉的金燦燦,平添柔和。一騎迫近,馬蹄聲在幹冷的青石板上又脆又急,來人翻身下馬,把名刺一遞,便跨了進來。

書房裏,幾位近臣都在,圍著晏清源說前線輜重糧草軍需要務,而晏清源本人,目光則定在新修畢的《麟趾格》上,枯燥的律法條文,他偏看得津津有味。

信使一入,大家目光都順其自然一轉,聽他說道:

“柏宮給大將軍的回函。”

“哦?”晏清源擡眸,一掃眾人,微微笑了,“這麽快,參軍,你來讀。”

李元之接過一展,暗自抓緊瞥了幾眼,唯恐信中有太不堪之辭,別到時弄得世子下不了臺,晏清源一眼看穿,也不點破,任他磨蹭,只是噙笑靜候。

這封回函,可比世子的去信長多了。

那羅延趕緊把燈掌上,朝李元之手邊一放,屋裏亮堂,眾人都把手頭要務擱了,聽李元之一讀,正是分條逐例,各個反駁晏清源的要點,因文辭氣壯,聞之奪人聲勢,又兼極善用典,辭藻華茂,讀了半晌,竟是四下寂寂,無一人應聲。

晏清源托腮凝神,眉頭時而微蹙,眸光時而乍洩,幾經波折,最終化為不可捉摸一縷清虛微笑,忽聽李元之停頓,他叩幾問道:

“念,怎麽不念了?”

李元之面上尷尬:“柏宮他,罵世子是篡國亂臣……”

這份顧忌,被晏清源早看得清楚,也猜出個八、九分,毫不以為意哈哈笑了:

“好一個吳越悍勁,帶甲千群,秦兵冀馬,控弦十萬,大風一振,枯幹必摧,我這個篡國亂臣等著他來摧呢!就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世子意氣風發,一點也無擔憂的意思,李元之只得繼續念,至一句“家累在君,何關仆也”也是一楞,苦笑看著晏清源,“世子,他這是把全家老小都不顧了。”

晏清源隨口笑道:“有什麽稀奇的,他心裏早想打王謝的主意,這邊死絕了,他正好新娶嬌妻,再生貴子。”

“可老娘就一個呀!”李元之一聲喟嘆,把結尾幾句一讀,晏清源看著他們蹙眉笑了:

“這篇回函,定是他的行臺郎王適所做,文采之絕,獨步天下,這樣一個高才,竟不能為我所用,若被我先知,我自給他百倍富貴!”

連篇累牘、夾槍帶棒把世子罵了這半日,白絹都用了幾尺長,見他不怒反笑,一口一個可惜,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麽好,還是李元之打破沈默:

“招降,看來是不能了,世子打算殺他家眷嗎?”

晏清源沈吟一笑:“不急,再等等。”

到底還在等什麽呢?柏宮這個人,在大相國手裏多載,是個什麽人物,就是鄴城的文官也都十分清楚,世子既要等,那就等,略一斟酌,李元之等起身告辭,悉悉索索的一陣,人走光了,那羅延上前來,把白絹一掂,稀裏糊塗的,是一句也沒聽懂,心裏把王適罵了個狗血噴頭。

“世子爺,柏宮這狗頭軍師,到底什麽意思?”

“無他,拐彎抹角罵我而已。”晏清源不為所動,接著翻《麟趾格》。

那羅延更看不明白了:“世子爺,他罵你,你還誇他?要是溫參軍不死,我看吶,未必不如他,也能再給世子爺痛痛快快罵回去!”

說到溫子升,早餓死在牢獄了,把個自己的襖子都撕扯著吃光,也沒能等到世子爺的寬恕,那羅源一陣唏噓,溫子升那人,和善寬厚,哪裏是像造反的人吶,都是盧靜害的!這麽一想,那羅延滿是火氣,臉上,一時痛恨,一時惋惜,自個兒在那慪氣了半晌。

見晏清源只是一笑,看個律法都能看得入定一般,那羅延一時無聊,忍不住拿起個拂塵,東掃西抹的,也不說走。

忽聽外頭一陣動靜,簾子被悄悄一打,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來,是晏清澤,那羅延咧嘴一笑,上前迎兩步:

“七公子來啦?”

晏清澤沖他回了個笑臉,輕手輕腳朝晏清源臉前一站,開門見山,毫不啰嗦:

“阿兄,我有事想跟你說。”

聽他一本正經,晏清源擡首,目光在他紅撲撲的小臉上一轉,笑著問道:

“今天一天,也沒見你出來活動,怎麽,讀書這麽忘我?”

晏清澤一揉鼻頭,有幾分慚愧:“不是,我去雙堂了。”

這就奇了,只要他在,七郎只呆東柏堂,晏清源征詢的目光一遞,晏清澤解釋說:“那把彈弓,被拉扯壞了,我讓那個侍衛給我做個新的。”

“就這事啊?”晏清源失笑,把《麟趾格》一合,是個想要去用飯的樣子,晏清澤趕緊一搖腦袋:

“不是,我順便到裏頭走了一圈,發現那個人不在了。”

“哪個人啊?”那羅延聽得茫然反問,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晏清源已經明了:

“不在佛堂了?”

晏清澤篤定點頭:“他不是不在佛堂,整個雙堂,都不見他人影,我特意守了許久,還在那吃的中飯,跟二哥說了好一會子的話。”

說完,晏清澤露出個頗為怪異的表情:“有件事,我也忘記跟阿兄說了,阿兄這次回晉陽,我在雙堂見過這人射箭,他箭法真好,只是射完了,又把箭都撿走了,我那回好奇,跑靶子那丈量距離,發現草叢裏還落了一枝,那箭瞧著怪稀奇的……”

小臉一皺,晏清澤不知道那箭的名堂,一時不好形容,晏清源不等他說完,看向那羅延:

“你把我那一回中的三叉箭取來。”

那羅延一聽,這下了悟,捧來長匣,裏頭並排躺著的是兩枝三叉箭,箭羽殘存的血跡,早凝結枯幹,成點點褐痕,一枝是陸士衡射陸歸菀的,一枝便是刺客射殺晏清源的了。

匣子一開,晏清澤上前一觀,拿出和腦中所記一對比,眸子一閃,很是驚奇:“阿兄,就是這樣的箭,我頭一回見著!原來你這裏也有這樣的箭!”

晏清源點點頭:“這個用箭的人,你確定已經離開雙堂了?”

被這麽一問,晏清澤反倒有點拿不準了,話不敢說太死:“我把能找的,都看了遍,沒見著這個人,平日裏,他都蟄居不出,像個地鼠似的。”

“好,七郎你做的很好,我還有些事沒處置完,你先去用飯。”晏清源支開晏清澤,目光在兩枝箭上一轉,再移到正似有所思投望過來的那羅延臉上:

“狐貍出洞了。”

那羅延一顆心,撲通狂跳,上一回線索就是斷在武庫的,這麽重新一連,到底還是跟二公子連上了呀!他琢磨了半日,也沒敢把心底想法道出,兩人目光一碰,滿腹的話語沒能出口,那羅延只焦焦地喊了聲“世子爺……”。

晏清源微笑說道:“等著。”

言簡意賅到兩個字就沒了後續,那羅延見他把匣子一推,拿了白絹,起身走人,楞片刻,才回神把匣子放好,再出來,晏清源那道身影早消失在夜色深處。

晏清源自己提著一盞燈,信步朝梅塢一來,先凈了把手,朝暖閣走來,見歸菀正低首用飯,連個聲響也無,於是,在她對面一落座,命人多添副碗筷,兩人就湊著一張幾舉箸進食。

本就吃的差不多了,歸菀一瞥他隨手放下的一團白絹,臉上就是個納悶的表情了:

“這是什麽?”

晏清源慢條斯理咀嚼著,也不說話,下巴一揚,歸菀示意,取過來攤開一看,良久,才把視線從白絹上移到晏清源臉上:

“這是柏宮給世子的回函?”

晏清源“嗯”一聲,笑吟吟看著她:“如何?”

歸菀搖頭:“乍看慷慨,實則贅言,不過是照著世子的話依樣畫葫蘆,鬼扯一氣罷了。”

聽得晏清源牙一倒,把口漱了,笑道:“菀兒原來也有說話刻薄的時候啊。”

歸菀不好意思一抿鬢發:“我說的是實情,他沒理,只好在辭藻上下功夫,這樣的漂亮話,但凡是個才子,都能寫。”

晏清源呵呵笑了:“口氣不小,看來我以後得請你來捉刀了。”

歸菀忙羞紅臉拒絕:“我沒這個本事,剛才不過亂謅一氣,世子不要當真,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

看她發窘,晏清源只覺好笑:“那你逞什麽能?”眸光一閃,盯了她片刻,嘴角露出抹難能捉摸的笑意,方點她額頭暧昧說道,“嗯,是想讓我高興的吧?何苦還搞得那麽迂回?”目光一滑,就落到了歸菀胸口,流連起來。

知道她必躲無疑,幹脆把人橫腰一抱,壓在床上,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飽暖思淫欲,正是時候,你說對不對?”

歸菀哪知他這會動作這麽快,慌得直推他:“你身上有味兒!”

忽被嫌棄,晏清源哼笑一聲:“我身上有味兒不要緊,你是香的就夠了。”說著,執拗勁兒上來,手一伸,紗帳垂地,把個春光就狠狠地嵌在冰涼入骨的冬夜裏了。

整個中原大地,接連晴了多日,可滿目冷索,除卻麥田可見一抹綠意,餘者,枯枝敗葉,寒風蕭條,遼遠的田野間,能見的活物,不過一只只撲棱亂飛的花喜鵲,一個俯沖下來,悠游地在田頭邁開兩條細腿,覓起食來。

而遠處,飛馳於道的偵騎一過,便驚得它們,又鳴叫著撲打翅膀而去。

“明公!魏軍的先鋒部隊距此不過二十裏地,來者勢眾,大纛上是個‘晏’字!”

“晏字?”柏宮起疑,“難道不是慕容紹?”

“明公,不管是晏岳還是慕容紹,也當棄了輜重,一切從簡,趕緊退守渦陽為妙。”潁州刺史一提議,柏宮“啪”地一聲飛出口濃痰:

“沒了輜重,吃屎嗎?我要退,就帶著糧草一起退!”

說的刺史老臉一紅,卻也習慣他說話粗鄙,四下一顧,把個求打圓場的目光投向剛自建康回來,把個蕭梁君臣說的心思亂晃的王適身上,還沒打起眼風,柏宮已經當機立斷:

“參軍,你手書一封給慕容紹,探探他口風!”

昔年兩人同在爾朱帳下,就是晏垂,也不過與己是同僚情分,何來主仆之誼?柏宮如是一想,一面回憶來時路襤褸,口述其意,王適下筆即生花,這邊剛遣派出信使,柏宮未雨綢繆,挑一隊精兵,火速在渦水附近連夜急築營壘,把輜重糧草一圈,靜候消息。

信使到魏軍帳中時,高聲一報,引得諸將若有所思地都看向了慕容紹。

為防有疑,慕容紹倒是光明磊落,一聽是柏宮所寄,看也不看,直接吩咐斛律光:

“明月,我是粗人,勞煩你讀給將軍們聽。”

這話純粹謙遜,慕容紹是前燕皇族,雖為武將,亦習經文,柏宮才是正經粗人一個,斛律光便不推辭,讀到“漢興之日,即是韓信、彭越、英布同殞之時,智者且當三思”時,才暗自驚嘆柏宮那幕僚王適果然陰毒,當著眾人的面,話一出,收不回去,斛律光不動聲色一瞄眾人臉色,倒也無異,徑自繼續,最後“公等此來為欲送客,為欲定雌雄邪?若欲送客,他日銜環結草,深銘此心!”幾句問出,目光也跟著望過去了。

慕容紹臨危受命,一眾襄助的副將,多是晏家晉陽霸府嫡系,段韶暫回晉陽領兵,可斛律光等一幹勳貴子弟,此刻,都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呢,臉上的表情,不言而喻,慕容紹深吸一口氣,隨即吩咐主薄:

“給他回信!”

主薄隨手撈過具胡床,趴在上頭就要落筆,目光炯炯地一征詢,慕容紹氣沈丹田道:

“一句足矣:實願與公一決勝負!”

好一句豪言壯語!諸將露出道佩服的目光,等來使一接,扭頭飛奔而去,便圍了上來,一擺沙盤,鉆研起地形。

信使一回,柏宮看得怒火亂竄,知道慕容紹這是不念舊情了,破口大罵幾句,隨即傳下軍令,卻是按兵不動。

翌日,晏九雲這一部先到,同慕容紹中軍一匯合,便主動請纓要去偵察敵營情況。見他一張面皮白皙透亮,秀氣如女,慕容紹倒有些意外,知道他是晏清源送來的略作鍛煉而已,既要照顧到他情緒,又不敢太放縱,便以晉陽精騎未到為由,委婉拒了。

彭城大勝,餘威尚在,諸將躍躍欲試,紛紛請命出戰,要擒殺柏宮,鬧騰得慕容紹無法,紮營於北,順著隆冬風向,先行布起陣來。

見刮北風,諸將更是雀躍,晏九雲不甘落後,把個小旗子一插,獵獵作響,正是北方大地正宗的西北野風!

魏軍兵強馬壯,器械精良,又兼士氣正旺,再有這北風凜凜,諸將見慕容紹卻無動於衷,只順風布陣,不見進攻,劉豐生便沈不住氣了:

“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占,慕容將軍在猶豫什麽?”

“瘸猴是不會出來的,他也知道刮的是北風。”慕容紹客氣答道,劉豐生一時間無話可說,倒是晏九雲,心急如焚,只當要錯過良機,無論如何也要一試,趁人不備,溜出中軍大帳,點了自己這部的一隊輕騎,不聲不響的,馳向了柏宮的營壘。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書函引文出處《資治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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