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醉東風(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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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梅塢”出來,行到書房,那羅延一路相隨,當日的事情已經稟的清楚,此刻,見世子爺伸腰松動完筋骨,容光煥發,步履輕便,知道這又是陸歸菀的“功勞”,心下倒有些佩服了,嬌滴滴的小丫頭片子,這麽能哄得住世子爺。

等見晏清源開始理事,才說起晏清河在鄴城開府的事情,新址在鄴北,離東柏堂有些距離,工匠們都已召齊,破土動工在即,早找了人看風水,皆言天時地利人和無巧不占。

晏清源聽那羅延一一細說了,伸出一只手,那羅延就將戶部轉送到東柏堂的預算計簿遞了過來。

賬是沒什麽好看的,一目了然,晏清源垂著眼皮,翻了兩翻,拿起朱筆東勾西描的,幾項開支就給省了,其實並無浩繁,晏清源把簿子扔回去:

“你去轉告二郎,開春指望著他辦實事,這上頭,無須多費心思,他近日跑勤快些臺閣,不必來東柏堂了,直接回家就好。”

那羅延恭恭敬敬收好,問道:“府裏承辦事,都布置好了,世子爺看,到底定哪一日?”

晏清源本坐的肅整,此刻,又放松下來,往後一靠:“大相國回晉陽那日。”

等正事說完,晏清源忽然擡頭問道:

“那天,到底是誰送她們回的小晏府裏,還沒有眉目?”

那羅延答道:“聽顧媛華自己說,是租了匹馬,府上人也都看見了,確是騎馬回來的,就她兩個,再沒別人。”

晏清源不再說話,微瞇了瞇眼,指頭敲在曲起的膝頭,頓了片刻:

“馬你見著了麽?”

那羅延點了點頭,琢磨著這話裏意思,才細補說:“是匹雪裏白,速度快,沖勁大,那顧媛華能駕馭得住,也挺不凡了。”

晏清源喟笑一聲:“雪裏白,顧媛華好本事,一出手就租了匹雪裏白。”

雪裏白是良駒,鄴都貴胄子弟坐騎也不過這個田地,那羅延輕蔑地應道:“她祖墳冒青煙了,”說著想她那副張狂樣,“何止呢,我看八成祖墳失火了!”

說的晏清源也笑了,卻沒再說什麽。

大相國晏垂甫一動身,鄴都上下便皆知這一回晉陽,中樞,自然還是晏清源出頭,等各家收到大將軍府親下的帖子,都一眼瞧見了那“晏清源”三個字書寫的磅礴剛健,炫技似的,一時也無人遷延觀望,各自在家紛紛備禮,只等赴宴。

大將軍府裏張燈結彩,宴請的諸官可攜帶家眷,女客既至,一時間,裏裏外外,錦繡羅裳,胭脂香氣,鶯聲燕語的,一股腦地湧散開來,下人們在人窩裏穿梭自如,嘴裏呼出團團的白氣,身上卻不覺冷了。

四貴雖也被請到場,晏清源只初見時虛虛禮讓了兩句,很快晾下,同崔儼、李季舒兩個坐到一處,貼面交談,好不親密,所有人都看的出,大將軍親近者,正是尚書郎和黃門侍郎兩人。

不過,眾人很快被府裏美食吸引,有陳了三載的火腿,燴的蟹羹,一柴火燉稀爛的羊頭,白切肉,鮮筍湯,配盛夏做出的蝦子醬,又有春秋做的魚鲊、正宗的胡炮肉、肥鵝,白瓷碟子裏裝著鮮靈靈的蔥白、生姜、橘皮、醬清,再有炙豚,狀如淩雪,入口即消,羊盤腸裏塞滿了豉汁姜椒……

再沒功夫顧及他物。

食材並不算稀奇珍貴,可大將軍府裏後廚了得,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功也不為過。

客人們讚不絕口時,晏清源拂袖起身,一手持盞,一面笑意融融的往四下裏和各人簡略交談幾句,眾人只覺大將軍形容雅致,他一近身,清新的熏衣之香,便縈繞鼻端,頗有留香荀令的意味,一旁盧靜看的一清二楚,仍舊和溫子升並肩坐的,掩飾不住的厭惡:

這晏清源是不知道學誰的好了,怕既要學荀令君,也要學前朝江左王丞相。

描頭畫角的,令人作嘔,盧靜顧自飲了兩口酒,微微一哂:

“還差來些高僧。”

溫子升一奇,兩人自上次因緣際會結識,甚是投緣,各有妙語,笑問道:

“盧靜之這是何意?”

盧靜哈哈一笑:“如此,大將軍好才有機會道兩句‘蘭闍蘭闍’。”

聽得溫子升笑著搖首,舉觚會酒:“盧靜之也這般促狹。”

一回主座,晏清源一個眼神丟過來,晏清河會意,斟酒移步,在他笑眼照拂下,去為元老四貴敬酒。

酒過三巡,晏慎帶著李文姜姍姍來遲,終於現身,有些人留意到他們,有些人則不然,熙攘之中,晏清源看到了那個立在晏慎身旁的美人。

顧盼之間,眉眼生輝。

她也不過就十七、八歲的年紀。

晏清源不言不語,打個眼風給那羅延,那羅延便堆出個假笑上去親迎晏慎:“中尉到了?請往這邊來。”

既有人相引,晏慎瞥他一眼,同周遭熟識的寒暄兩句,攜李文姜往小幾前坐了,本未留意,直到那羅延走了,晏慎才發現:

滿幾的佳肴美酒,單單無箸。

晏慎四顧看去,兩眼尋覓,李文姜已冷笑道:“夫君不要看了,晏清源這是來羞辱中尉了。”

果不其然,周圍幾案上一應俱全,唯獨他的幾案上,沒給備箸,晏慎胡子直抖,看著主座上的晏清源,左右逢迎,好不快意,心底已是十分不痛快,猛得叩了幾聲案頭,指著那羅延:

“你過來。”

那羅延扭頭四下裏看看,似乎在確定叫的是自己,笑微微地湊了過來。

“給飯不給箸,什麽意思?”晏慎質問,那羅延面上很恭謹,甚是精乖:“小人不管這塊,中尉恐怕問錯人了。”

“你這黃須小兒!”晏慎“啪”地一聲拍案怒罵,李文姜忙拉扯住晏慎,冷笑看著那羅延:“大將軍府裏的奴才,都這麽沒點眼力勁?既然知道未備齊,你拿來補上就是,推三阻四的,看來大將軍府倒是一點章法也沒有。”

“夫人這就不知了,大將軍府邸裏頭,正是各司其職,才不會出亂子。”那羅延一板一眼含笑作答,這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漸引得人註目,李文姜恨恨瞪他一眼,上頭晏清源已見狀笑道:

“怎麽,中尉昔年在冀州,騎快馬如龍,控弦可作霹靂聲,現如今,連眼前的一塊鹿肉都撕不動了麽?要什麽筷子呢?”

朝廷裏掛軍功的老臣,比比皆是,可到底人在中樞,大家位望隆重,人所具瞻,不宜再如此豪興,況且晏清源打的什麽主意,晏慎心知肚明,再有一旁崔儼、李季舒兩個犬牙氣定神閑往這邊廣撒註視的目光,晏慎顏色難能緩和,正欲發話,四貴裏侍中石騰看了這半日,起身出來攔了一道:

“某已酒足飯飽,中尉若是不嫌,用我這雙罷。”

說著既不管晏慎,也不管晏清源,慢慢走了出來,他有些年紀了,面上紋路尤深:“先行一步,告辭。”說完就要離席退場。

倨傲有理。

晏清源不動聲色冷眼旁觀,身子動也沒動,那羅延眼風則動得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截下石騰,笑呵呵的:

“侍中,既然要走了,還請過來拜別大將軍。”

石騰沒有說話,正眼也不看那羅延,那羅延還要說話,一記結結實實的窩心腳突然踹了上來,那羅延沒防備,卻到底是上過戰場的,生生受住,一個打滾兒,利索地站了起來。

“老頭子勁兒還不小!”那羅延心底罵了一句。

晏清源還是沈默,兩道劍眉不經意間動了動。

正廳裏,目光都匯到這一點來了。

“你也配跟我說話?沒規矩的東西!”石騰聲音不大,表情也沒怎麽變,兩只眼睛盯得那羅延犯怵,好在就這麽一瞬,那羅延在同晏清源匯了匯眼神後,很快,揮手招來兩名年輕親衛,又笑著說了一遍:

“侍中若要離席,請先過來拜別大將軍,就算是客,也得知會一聲主人。”

石騰斜眼瞥了兩遭,鼻間哼出一聲,折身就要走,聽上頭忽一聲震喝滾下來:“那羅延,拿環首刀教訓他!”

這一聲,方震的看戲諸人回神:大將軍這是要做什麽!大庭廣眾下羞辱侍中麽?!

那羅延神情狷狂,這邊應了,那邊就從親衛身上抽過環首刀,刀環準確無誤地,迅速地,就砸在了已近花甲的石騰身上,他手下可不留情面,刀刀不偏,石騰一時間也是被打得楞住,呆了片刻,才想起護頭逃逸。

眾人已然看傻:一朝的侍中,就這樣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奴婢追著毆打,有的甚至怕被殃及,見機忙把眼前幾案往後拉了幾尺遠,左顧右盼,人頭亂動,三兩聚首,嘀咕個不休,一時間毫無章法。

儼然一出鬧劇,又絕非鬧劇。

坐上的晏清源,面無表情,手底拿起根箸,百無聊賴地敲在了眼皮子跟前的掐絲團花紋金杯上,叮叮當當,清脆悅耳。

眾人覷著,大將軍神色不變,他不笑的時候,眉梢猶含春藏情的那一抹風流情態,就徹底化作冰姿,且清且寒,千鈞一樣坐在上端,貂裘下,只露出一張清透如玉的臉,兩顆眼睛,浸在水銀裏一般,壓的大廳乍然沒了聲音。

“那羅延,住手!”百裏子如再也看不下去,猛然立起,喝了一聲那羅延,扭頭看晏清源,“大將軍,侍中怕是酒喝得上頭,給他個改正的機會。”

說著見晏清源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四下死寂,唯獨回蕩著石騰悶悶的呻、吟聲,那羅延還是沒住手,刀環一下比一下重。

方才不是還在同中尉言笑?怎麽,轉眼變成毆打侍中了?有從頭留心到尾的,難能理解,更不要說雲裏霧裏,本就不知發生什麽的一些人。

諸人面面相覷,百裏子如霍然起身,出列行到晏清源坐前,半俯身低聲道:

“子惠,到底是長輩,你給他留些顏面?”

他已經許久沒這樣稱呼過晏清源了。

十四歲那年惹下滔天大禍,全靠自己奮力善後的少年人,已經變得心機深沈,嚴厲峻猛,百裏子如同他碰了碰目光,那雙眼睛,沒由來也讓他莫名覺得疏離,也讓他剎那生疑:

這個面子,說不給他,也是極可能的。

“那羅延。”晏清源自始至終沒應百裏子如,擡了下眼皮,那羅延這才丟了環首刀,拉長調子:“侍中,如若離席,請拜別大將軍罷?”

石騰受了驚嚇,此刻又十分狼狽,兩旁虎視眈眈的親衛仍持刀立在那兒,殺機四起的模樣,不得已,石騰在同百裏子如交換目光後,終於朝晏清源顫顫巍巍走了過來。

這一下,本險象環生的,是否能化險為夷,眾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伸長脖子等著下文。

“多謝大將軍今日款待,某家中有事,還請大將軍容某先行告退。”

石騰的聲音裏,明顯在極力相忍著什麽。

他到底是須發半白的老人,掩飾不住的。

晏清源把箸丟開,微微一笑頷首,雙臂舒展搭在兩側,目如鷹隼,舌鋒如火:

“江左偽權,尚知衣冠禮儀,如今鄴都經學鼎盛,相鼠且有皮,人而無儀,有失天子腳下風俗教化,侍中,得罪了。”

片刻之間,就像無事人一般,根本不再搭理石騰,命在場眾人盡管再盡興取樂。

突來這麽一場變故,眾人一時半刻的尚且回不過神來,面上還僵僵的,沒了主意,不知是該樂該靜。百裏子如安坐歸位,眼前清酒,端了呷,呷了放,好半晌,一盞酒竟也未飲盡,一旁徐隆之晏岳兩個也沒了話。

廳裏明顯已冷了場,雖有言笑,卻也壓伏的極低,李文姜碰了碰晏慎:“夫君,看見了麽?晏清源正借題發揮,連帶著先給侍中一個下馬威呢,”她譏諷一笑,“大將軍最擅飄瓦虛舟,鄴中四貴只怕誰也逃不掉呀!”

無意間察覺有目光似點水蜻蜓地掠過來,再有心去尋,卻又了無痕跡了,李文姜若有所思,目光再一轉,落到一個面生的身影上,同自己上下一般歲數,模樣有些蒼白。

腦中略略一轉,看他又是緊鄰晏清源,大概猜出是何人了,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這席上多飲了幾杯,李文姜便附在晏慎耳側低語幾句,斂了斂衣裾,起身在婢子的引導下,往後院凈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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