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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一年新餉撥,閑話說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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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重甲在陽光的照應下,反射著冷厲的光。

染過血,不知道奪取了多少人性命的武器整整齊齊的排列在架上。

馬兒餵飽了馬草,精神抖擻。

士兵們在場上站立,動作整齊劃一,刀鞘轉向同一個方向。重甲下,只能看到一雙雙堅定的眼睛。

在穿上這身盔甲之前,他們或許是某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或許是某個農戶的孩子。可當他們穿上這身盔甲,帶上這把樸刀,他們就只有一個身份,一個使命。

他們是戍衛邊疆的士兵,為了保衛胤朝的疆土而戰。

黑色的光銳利,富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森然之美。

那是極強、極兇悍的,戰意。

在隊伍的最前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江遠秋,以及內閣群輔韓高義。

今日他們都穿了朝服而來,站在隊伍的最前端。一身猩紅如血的朝服在黑色盔甲的隊伍裏,無比顯眼。

“看來,韓大人和蘇將軍相處得,似乎不怎麽愉快啊。”開口的人是江遠秋。

他的面容很是白凈,但說話的聲音卻富有中氣。不像其他的太監般,總是捏著一副尖細的嗓音,一開口就讓人聽出來是太監。

如果只是看臉,他看起來不像是那個心狠手辣的秉筆太監,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氣度。而他偏偏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偏偏是掌管著南北鎮撫司的秉筆太監。

依著大胤朝的規矩,內閣的成員常常被尊稱為“閣老”。只是這一屆的內閣成員,有一半年紀都太輕了,比不惑之年的江遠秋還要小了十歲不止。

雖說論地位,他們不分上下,但真要是喊那一聲“閣老”,也未免太過不合適。

今日,是朝廷撥下今年第一批軍餉,正要運往雲都邊境的時候。

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呂秀宕在宮中服侍聖上,而內閣首揆燕晟瑾也有別的事情要忙。因著這個原因,今日代表內閣和司禮監主事的分別是江遠秋和韓高義。

而那一部分隨著蘇衍大將軍一同進京領賞的士兵,這一次便順便擔任押解的任務。

眼下士兵和戶部、兵部的押解官都已經準備完畢,內閣和司禮監的兩位大人也已經準備好批紅了。

一切蓄勢待發,就等蘇大將軍點頭。

可誰知道,蘇衍不知道是抽了哪門子瘋,竟是讓親兵一車一車的檢查軍餉糧草。看他那個架勢,要不是因為分身乏術,他會親自一車一車的檢查。

江遠秋位階位階不比蘇衍低,但眼下正是戰事將起,聖上用得著蘇衍的時候。要真因為這個在此和蘇衍鬧不愉快,回了宮之後,別說聖上,就是呂秀宕也不肯輕饒他。

雖然天氣熱得讓江遠秋有些不耐,但江遠秋也不好去觸這個黴頭,只能是攛掇韓高義去出頭。

畢竟蘇衍現在這麽做,擺明了是在懷疑。

至於他到底知道了些什麽,又在懷疑些什麽,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不過有一點倒是確定的,蘇衍此時這麽做,不僅僅是落了內閣和司禮監的面子,簡直就是擺明了信不過韓高義。

江遠秋和這位掌管兵部的內閣群輔並不是很相熟,摸不準他的性子。這個時候,也只能用言語激他一二了。

“蘇將軍辦事謹慎,我又剛進內閣不久,蘇將軍難免顧慮。倒是讓江公公見笑了。”韓高義只得訕笑了一聲,話卻說得很圓,好似沒聽出江遠秋話中的深意。

又或許,是聽出來了,但又不想正面回答。

年紀輕輕能當上內閣群輔,堪稱位極人臣,又有誰不是人精?

“韓大人倒是脾氣好。”江遠秋看他那一副諾諾的模樣,只好打消了方才的念頭

只是蘇衍還在檢查,他們也只好耐心等待著。

而另一邊,蘇衍一邊檢查著車上的糧草軍餉,又叫來了押解的吳姓軍官。囑咐他道:“一路上務必看好這批糧草軍餉,前線的兄弟都指著你了。”

說罷以後,又四處望了望,在他耳邊耳語說:“不管發生什麽,看著糧草的人必須是我們自己的兄弟。旁人要是想動,一律攔下來。

這是死令,要是這批軍餉出了什麽問題,你提頭來見!”

那吳姓軍官本就是雲都出身的將領,對蘇衍不敢不從,連聲應下了。

淩信庭今日也隨著蘇衍一同來了,看他那樣如臨大敵,倒是有些大惑不解。

押解糧草軍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怎麽今年蘇衍這麽上心?要不是因為他還有軍機要務需要留在帝都,只怕是恨不得親自押解回雲都。

因著軍餉糧草過多,蘇衍派下去的親兵一時還回不來,蘇衍也只得帶著淩信庭在一旁的陰影處等候片刻。

太陽好像變得更猛了一些,細密的汗水從淩信庭的額頭上滲出,打濕了他俊秀的臉龐。

他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又看了看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的蘇衍,終於忍不住開口。

“蘇大哥,至於這麽小心謹慎嗎?”淩信庭低聲問了一句。

雖說淩信庭在雲都是跟著蘇衍打仗,但關於這些後方的事,淩信庭是一竅不通。所以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蘇衍會如此小心謹慎。

“你啊。”蘇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眉頭皺得極深,直到淩信庭叫他,他才拉回了自己的思緒,伸手拍了拍淩信庭的肩膀。

這是一個極親密的動作,也很常見。往往是長輩面對看重的後輩的時候,才會表現出如此親密的動作。

他看淩信庭的目光,有些遺憾,又有些欣賞。

他欣賞淩信庭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欣賞淩信庭穿上那一身玄色盔甲之後悍勇的模樣。他是天生的戰士,只可惜...

不是天生的將領。

一個將領,要面對的不僅僅只是敵人,還要學會和他的同僚們打交道。

“信王殿下在戰場上驍勇善戰,但卻不擅長和別人打交道。”蘇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覺得我太小題大做了?”

淩信庭也知道自己性格的缺陷在哪裏,這個時候也不好反駁蘇衍,只是摸著頭,有些靦腆的笑了。

陽光照在淩信庭的眼底,他淺色的瞳仁清澈如水洗,幹凈得比琥珀還要耀眼。

“只是怕江公公和韓大人等久了,不耐煩。”他說得認真,透凈的陽光之下,他仍是那個清秀靦腆的少年。

美好得如同流年在他身上靜止,好似他永遠都是那個幹凈俊秀的少年。

好似歲月靜好。

“信王殿下畢竟仁厚。”蘇衍看他打馬虎眼的樣子,只得搖頭苦笑了一聲。

他看向不遠處大紅官服如鮮血刺眼的江遠秋和韓高義,諱莫如深的說了一句,讓淩信庭聽不懂的話。

“信王殿下是忠厚之人,未曾見過朝堂之汙穢。所以信王殿下永遠想象不到。”

“人心究竟能夠骯臟到何等境地。”

那句話包含了太多的深意,即使是淩信庭那樣遲鈍的人,都聽出了蘇衍話中濃濃的哀涼與譏嘲。

淩信庭楞了一下,薄薄的唇動了動,但是還沒來得及說話,檢查的親兵就已經回來了。親兵向蘇衍匯報,說所有的軍餉軍需都已經檢查過了,確定沒有問題。

得到了這個回答之後,蘇衍點了點頭,邀淩信庭一同到隊伍前方去。

這一打岔,倒是讓淩信庭忘記了,自己方才想要問什麽來著。但既是蘇衍開口,淩信庭也不好拒絕,便同他一起,到了隊伍前方。

只是淩信庭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並沒有靠近,只是在遠遠的圍觀。眼看著江遠秋和韓高義一同將批紅交給了押解官,又目送著隊伍開進,他們才朝著淩信庭走來。

淩信庭一貫沈默寡言,此時也是如此。他對著江遠秋和韓高義問過好之後,便一直保持了沈默,腦海裏一直想著蘇衍方才說的那句話。

江遠秋和韓高義,還有蘇衍倒是一直在閑聊。

也不知道是誰,忽然說了一句“聽聞乾王殿下前幾日舊疾又犯了,禦醫去看了兩回,回來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這一句話,倒是把淩信庭的魂拉了回來。自從君棠打定了主意躲他開始,他便很少能夠得到乾王王府的消息了。這一回,還是從旁人的口中得知。

他張了張嘴,正欲詢問些什麽的時候,江遠秋倒是面無表情的說話了。

“乾王殿下萬福金安,有聖上和太後老人家庇佑,自是會逢兇化吉。”他如是說道,話鋒一轉,忽而又接了一句:“只不過聽說,乾王殿下身邊那名戲稱‘山君姑娘’的女子照顧周到。費心費力,悉心照應,該是賞她些什麽才是。”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淩信庭好似感受到了一陣隱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他未曾多想。

“那皇兄現下如何了?”他急急問道,臉上滿是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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