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照進了昏暗的值房裏，照亮了如青玉般的地磚。

當君棠離開之後，這裏又恢覆了靜悄悄的一片。張鞠之沈默的坐在椅子裏，而燕晟瑾則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們主仆二人離去的背影。

“我方才...說錯話了？”韓高義有些訕訕的出聲，打破了一室的靜謐。

他也是個心細如發的人，要是沒點眼力，光是有才情，也不能夠這樣年紀輕輕，就爬上這樣的高位來。

他倒是記得清楚，原先不言不語的乾王殿下，分明是在他說話以後，忽然動怒的。

可韓高義自己盤算了一下，實在想不清楚，他方才那句話，得罪了乾王殿下。

“韓大人無心罷了，所牽扯的人，也不過是乾王身後那位山君姑娘罷了。不必多慮。”說話的人是燕晟瑾，他說話的聲音極輕。

乾王深居乾王王府，極少出來見人。韓高義又並非是帝都中人，只怕是乾王接了杭州那檔子事之後，才知道這帝都裏，還有個乾王。

至於乾王和信王之間的那點恩怨，他不清楚也是正常。

宮闈密事本就神秘，遮遮掩掩讓人看不真切。

更何況這還是關乎兩位皇子的秘聞呢？當年乾王打傷信王的事，在帝都中也算是一場風波。

起因，不過是因為那位被人戲稱為“山君姑娘”，吏部主事葉珪英的親生女兒，葉君棠罷了。

韓高義看他諱莫如深的模樣，也不好再繼續問下去，只是有些暗自驚奇。

山君姑娘這個名頭，他自是聽過的。聽聞與乾王殿下形影不離，忠心不二，是個奇女子。

可今日一見，倒是讓韓高義有些失望了。

她並無瀟灑的風骨，也無過人的美貌，只是默不作聲的站在那兒，好似一個怯懦的小姑娘似的。

君棠牽著乾王殿下的手，從值房裏走了出來。出來的時候，六部的大臣們還在外面等候排隊，人數似乎少了些許。

此時倒是沒什麽人看她了，她便將乾王殿下好生安撫了以後，送上了馬車，便一同令轎夫起轎回府。

她走在朱紅的宮墻下，乾王王府的馬車旁，心中思索著今日的所見所聞。

尤其是燕晟瑾的事情，她腦海裏總是回想起那陰森的眸子。

此前盧榆雁的那封奏疏想來是有奇效，聽聞送到禦書房的時候，在禦書房的桌子上放了好幾天。君棠沒和淩禦宸談及過此事，當時只覺得皇帝不會對燕家下手。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便是要倒燕家的臺，現在也不是時候。君棠只當做這事要不了了之，可誰曾想到...

今日便聽到了如此意外的消息，燕賁聰，竟是倒了？

想著這些事，君棠便想到了，盧榆雁似乎這幾日便要押解到帝都了。一想到這裏，君棠便又覺得有些憂愁。

而此時的她也想不到，在乾王王府，還有幾個麻煩在等著她。

天色委還很早，甚至還沒過午時。

今日的天氣極好，陽光明媚的，帶來了初夏的暖意。百花盛開，正是春深之時，連乾王王府這般冷清的地方，也意外的透著幾分生機勃勃。

溫暖而明媚的陽光給乾王王府青色的磚瓦帶來了幾分明媚，也照亮了乾王王府門前那兩只白色的石獅子。

也照亮了...

石獅子前，剛從轎子上走下來的，有些靦腆清秀，面容感情，一身月白大氅的年輕人。

他抿了抿唇，擡起頭瞧了一眼頭頂那燙金二字的“乾王”，微微有些失神。他的面色似乎有些白，望得有些出神。

除卻膽怯之外，竟是再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

他本以為自己再來此處的時候，應當會意氣風發，可是還未進門，他便有些想要退卻了。

迫切想要見到那人的心情和害怕受傷的驚慌交替，讓他竟是有些惶惶不安。

真是奇怪啊，他在雲都的時候上陣殺敵，面對著千軍萬馬的時候，他也不害怕。可站在這小小的乾王王府門前，他竟會覺得有些膽怯。

大抵直到了這個時候，淩信庭才感受到了，所謂的近鄉情怯。

在這浩大的帝都裏，“鄉”是她，“情”也是她，想“近”的是她。

“怯”的，還是她。

“信王殿下來訪，有失遠迎，還望見諒。”不知何時，黃衫的女子已經來到了大門前，左右兩旁的仆役像是在迎接他。

淩信庭收回自己的思緒，擡眼望去，便看到了那一身鵝黃長裙的女子。

兩年未見，她倒是生得更加嬌美，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容光。雖是一身鵝黃長裙，面上卻帶著一點兒疏離和客套。

像極了那個人。

是了，她一手調教出來的人，又怎能不像她？

“鳶安姑娘。”淩信庭心不在焉的笑了笑，目光向裏探望著，卻沒能看到他想見的那個人。

他有些失落，卻也沒掩飾自己的失落。

“信王殿下，請。”鳶安看出來了，卻也只是默默的嘆息了一聲，將淩信庭迎進了乾王王府。

王爺對信王殿下很厭惡，這一點鳶安是知道的。但淩信庭是皇子，還是剛剛立過軍功，從雲都回來的皇子。

眼下，他也是第一個，在乾王回帝都之後，第一個上門拜訪的人。

不管怎麽說，鳶安總不能將淩信庭擋在門外。

將淩信庭迎進了大廳之後，鳶安站在他身後，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只是兩年未見，他似乎變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棠姐姐...不在嗎？”淩信庭心不在焉的啜了一口茶，清亮的茶湯倒影出他仍有些稚嫩的面容。

前些年的時候，信王倒是個三天兩頭往著乾王王府跑的。他認得鳶安，鳶安自然也認得他，說一句一同長大都不為過。

他開口先問的人，不是和他血濃於水的兄長，反而是君棠。

君棠年齡不算太大，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女子，面容生得倒是稚嫩。而淩信庭年幼些，比君棠小了莫約兩個月左右。

自打小時候，他喚君棠，一直都是喚“棠姐姐”的。

“姑娘和王爺今日去內閣覆命了，興許要晚些才能回來。”鳶安對此似乎已經司空見慣，說話的時候微微咬重了“王爺”兩個字。

淩信庭和淩禦宸，乃至和君棠的關系，都很覆雜，覆雜得如同一團亂麻般。

淩信庭的生母婼嬪出身低賤，在生淩信庭的時候便難產而死了，因為生了個小皇子，死後才被追封為嬪。

因著這個緣故，淩信庭生下來便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

先皇後見他可憐，便與皇帝商議，把淩信庭過繼到她名下來。這樣一來，淩信庭幼時才不至於過得太淒慘，甚至有點兒飛上枝頭的意思。

但畢竟淩信庭是難產而生，身子骨有些弱，雖不多病，卻是體弱。所幸先後仁愛，對他也給予了極多的關懷，才慢慢養好了身子。

許是幼時的時候受了些磨難，他自幼便不是一個開朗的性子。

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先後被牽連，他的日子過得也並不是太好。加上那時候的乾王受驚身體不好，這才冷落的他。

之後沒過多久，先後便去世了，乾王也被責令出宮居住。而那時候的淩信庭年紀不大，又無人照看，在深宮中地位再次尷尬了起來。

那時候的鳶安方來到乾王王府不久，也是認得淩信庭的。

那時候的淩信庭委實沒有現在的風頭無量，連小太監小宮娥都欺負他。君棠彼時左支右絀，實在照應不到其他人，後來安定下來了，才想起了淩信庭。

君棠向來都不是個熱絡的人，對誰都沒有太多感情。但鳶安卻是記得的，那一回進宮見到淩信庭，她一路上都忍著怒火。

連鳶安當時都驚詫，淩信庭好歹也是個皇子，那些宮女太監怎麽就敢如此欺負他？

他身上好似沒有一寸完整的皮膚，好似常年吃不飽一般，瘦骨如柴的，臉色蒼白。宮裏的那群勢利眼看他無人照拂，連皇帝都不曾提及過他，甚至連他的夥食都克扣。

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那群人竟也能下得去手。

淩信庭畢竟也是先後的“兒子”，雖不是親生，但也畢竟是先後照拂之人。那時候的君棠雖左支右絀，卻也不肯看他這般被人欺壓。

她照顧著乾王，也隨帶照拂了淩信庭。那時候的淩信庭，也唯有一個君棠可以信任。

而這多年的照拂，最終還是出了問題。

那個羸弱的孩子長大了，可是那份對君棠的敬重，卻在不知不覺中，便成了異樣的情愫。

這是註定得不到回應，也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感情。

鳶安明白的，於根本上，他們都是一樣的人。

君棠給了他們溫暖，給過他們希望，保護過他們，於是他們便對那溫暖念念不忘。

如同飛蛾撲火，即使焚燒自己，也不會改變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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