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棠不喜歡熱鬧，極其不喜歡，尤其是在摩肩擦踵的地方，她的心情會變得十分糟糕。

雖然這種心情不佳在她冷漠的臉上表現出來的時候，給別人的感覺和平時差不多就是了。但她不喜歡熱鬧的地方，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她會更加擔憂，雖然是在晚上，但是她和淩禦宸這兩張臉未免也太顯眼了一些。眼下秦南轅等錦衣衛還在杭州，要是碰上個什麽熟人，到時候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這種擔憂持續的時間很長，從白日裏淩禦宸說要和她一同去逛夜市開始，就一直存在。

直到了晚上，他們二人避開了府中的下人，來到大街上的時候，君棠的憂愁才消失無蹤。

“帶上吧。”淩禦宸顯然是早有準備，將手中的女伶面具遞給了君棠，自己也帶上了一張青銅的鬼怪面具。

若是平時，他們二人帶著面具走在街頭，或多或少都會引來別人的註意力。只是今夜例外，因為街上超過七成的人都帶著面具。

或精致或粗糙，從妖魔鬼怪，到神仙動物，各式各樣全都有，甚至君棠還看到了不少人以花卉做頭飾，整張面具大到了幾乎誇張的地步。

在這樣的人群之中，她和淩禦宸那兩張青銅面具看起來也並不起眼。

“你幹的？”君棠有些茫然，卻還是乖乖的接過了面具帶在臉上。

直到這個時候，君棠還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只是直覺這和淩禦宸有關，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有種不詳的預感。

或許是因為人太多了，人多的地方，總是容易出事。

“走吧。”淩禦宸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只是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和她的手牢牢握在了一起。

因為看不見他的臉，反而讓君棠的註意力更加放在了他的聲音上。他的聲線是如此的動聽，喑啞而富有誘惑力，讓人欲罷不能。

“去哪兒？”君棠低頭看了一眼，他們牽連在一起的手。

十指緊扣，像是情人般的姿態，在此之前，他們很少用這種姿勢牽手。

也或者，只是因為今夜的君棠格外在意的原因。平時她總是不太在意的，因為從未放在心上，所以才會如此的不在意。

是什麽讓她今夜如此在意？君棠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那個荒誕的念頭在她心中響起的時候，她像是被嚇了一跳，幾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別松手。”淩禦宸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只是牽得更緊了一些。

“我自己可以走。”君棠沒由來的心虛，依舊是想收回自己的手。

“人太多了，等會兒容易走丟，都帶著面具，走丟了不好找。”他的聲音似乎很溫柔，意外的富有耐心。

君棠沒了脾氣，又找不出個合適的理由來反駁，只能被他牽著往前走。

順著喧鬧的人群，緩緩走在夜市的街頭。

如織的人流中，他始終牽著君棠的手，溫暖的掌心讓人心安。有時候遇上人多，他就默不作聲的將君棠藏在身後，以防有人撞到她。

看著走在自己身前的碩高人影，君棠依稀有些恍惚。

淩禦宸小時候生得很高瘦，身上像是沒二兩肉的樣子。那時的君棠總是覺得他很不健康，因為太瘦了。

先後去世的時候，她允諾過先後，會照顧他會保護他。可現在好像一切都反過來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長為足夠優秀的男人，擁有可以保護自己的力量，甚至很多時候。

都是他在保護君棠。

想到這裏，君棠的心裏有幾分暖意，像是冬日裏飲下一大口熱湯那樣的暖。

然而她沒多想，只是將這種心情歸結於寬慰。她始終認為，自己對淩禦宸的感情，就像是長輩對後輩的心情。

見他日益成長，日益強大，君棠總是寬慰的。

“那個，喜歡嗎？”走了片刻之後，淩禦宸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將君棠拉到自己身前，一手環住了她，同時指著前方某個方向，輕聲問道。

說話的時候，他彎下了腰，在君棠的耳邊咬著說的。也就是帶著面具，否則他的氣息便要吹到君棠的耳畔了。

面具擋著他的氣息，也擋不住他身上孤寂的冷香。那股味道讓人浮想聯翩，即使是君棠都有些動搖。

淩禦宸只是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未必就是有別的想法。這樣的擁抱方式讓別人根本無法碰到君棠半分，她被保護得很好。

她這樣告訴自己。

“哪個？”君棠定了定心神，朝著他說的方向看去。

那裏似乎是個什麽攤子，攤子前的人很多，獎品似乎很豐厚。人這麽多的地方，君棠向來都是敬而遠之。

“那個手鐲。”淩禦宸很耐心的重覆了一遍，同時給她指了個方向。

身為皇族子弟，哪怕是淩禦宸那樣的皇子，吃穿用度也絕非常人能及。君棠又是乾王王府的管家，宮中賜下來的東西都是經由君棠的手。

所以很多時候，她很難被這種街上的小東西所吸引。

而淩禦宸所指的那個手鐲，本身的玉色也算不得上佳，只是款式極別致。以銀飾打磨，嵌過中空雕花牡丹的玉石，很是別致。

款式並不覆雜，但是顏色和款式都很配君棠。她本就不是那種適合金碧輝煌顏色的小姑娘，簡單的東西反而襯她。

“不錯。”君棠這般說著，目光卻看到了不遠處的某個招牌，面具下的眉頭忽而皺了起來。

“等著。”他輕聲說，牽著她的手就要走過去。

只是這一次，君棠卻停住了腳步。

她指向一旁的招牌，用很平靜的聲音問道：“憑面具參賽，前十名可獲得白銀一萬兩，是什麽意思？”

她的聲音平靜得過了頭，倒是讓人有些心裏發毛。

其實君棠早就該意識到不對勁的，那麽多人都帶著面具出行，若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也不太可能。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淩禦宸竟是用這種法子來做事。

“不過是三萬兩銀子罷了，棠兒。”對於君棠的不高興，淩禦宸似乎早有預料。

這獎勵實在是太豐厚了一些，但是花在這裏，淩禦宸也並沒有覺得不合適。只要君棠覺得開心，他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不過是？”君棠挑了挑眉，也就是帶著面具，否則淩禦宸便有幸欣賞一下，她此時的表情了。

聽聽他說的這是什麽話，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公子哥才能說出這種話。他可以說這種話，君棠能隨便聽聽就過嗎？

“要回去了棠兒，開心些不好嗎？”淩禦宸輕輕摸她的頭，來杭州這兩個月，她一直都在忙裏忙外，他不想讓君棠那麽不開心。

說到“開心”二字，君棠忽而沒了脾氣，誠如淩禦宸所說的那樣，他們要回帝都了。在那個權力的鬥獸場裏，他以後難得有這麽放松心情的時候。

“算了。”思及此處，君棠的態度便軟了下來。

淩禦宸買下了那個鐲子，認認真真的給她帶了上去。而後他牽著她的手，在杭州的集市中，逛了兩個時辰。

他們逛街的方式很奇特，不像是在逛街，也沒有要買東西的意思，反而是在四處不停的看著。

淩禦宸看起來不像是旅人，倒像是君主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直到了後半夜，君棠被淩禦宸帶著去觀賞了不少節目，又去看了面具的評選鑒賞。

有些面具做得實在出格，引得君棠露出了會心一笑。淩禦宸看過去，只看到她眼底偶爾帶著的微弱笑意。

看到那些情緒，淩禦宸默了默，沒有說話，只是穩穩的握住了她的手。

寒冷的天氣裏，他們緊握的手心都滲出了汗，卻誰也沒有松開手。

在此之前，君棠大概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和淩禦宸這樣，手牽著手，漫步在街頭。

“回去了吧？”及至半夜，君棠小小的打了個呵欠，像是乏了。

“嗯。”淩禦宸忽而半蹲，對著君棠說道：“上來，我背你回去。”

君棠吸了吸鼻子，爬上了淩禦宸的背，雙手環在他的頸脖上。她似乎並沒有覺得這種舉動有什麽不對，或許是因為他們的關系本就是如此的怪異。

只是沒走幾步，他們忽然間看見了，混雜在人群中的熟悉面孔。

秦南轅。

“咦？”君棠輕咦了一聲，姿態卻忽然間緊繃了起來。

在這裏會遇到秦南轅，著實是在君棠的意料之外。更要命的是，在君棠看向他的時候，他也朝著君棠和淩禦宸看了過來。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銳利，好像已經看穿了淩禦宸和君棠的偽裝。

即使帶著面具，君棠也不敢保證秦南轅不會認出他們。他的直覺堪比猛獸，不可小覷。

“放松些，我們回去了。”淩禦宸幽幽的出聲，聲線喑啞。

而秦南轅卻只是死死的盯著他們二人，直到最後，他也沒有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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