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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嘆巾幗徒有不讓須眉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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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時局的艱難,皆是來自於此。”秦家家主換了了姿勢,同時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裘,一雙美艷的眼睛越加動人。“也不瞞大人說,眼下我秦家要當這出頭鳥,虧損的可不止面明上這點銀子。”

這些商甲和朝中官員莫不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除了朝中的壓力外,這些大戶自己也斷然不想有這樣的一只出頭鳥。

秦家出來捐錢借糧了,好事確實都是讓秦家做了,可是一萬五千石糧食流入災區,勢必會導致災區的災情得以緩解,那麽糧價也必定會降。這對於災民,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是對於那些商甲來說,卻是賠本的買賣。

俗話說得好,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秦家這麽做,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國難財國難財,這便是國難財,真心想要做點實事的人,反而要遇到重重阻力。盧榆彥如此,秦家有心相助,也會遇到很多麻煩,到時候秦家損失的東西,會比明面上這點銀子更多。

“我明白。”盧榆彥聽她如此說,也是沈重的點了點頭,這些道理,他都全然明白。

秦家家主起家不易,又是個女子,其中遇到的艱難,只怕會比常人還要難以想象。也不知道君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竟然能夠憑借一封信,就讓秦家家主全力相助。

其中種種,盧榆彥已經略猜測到了幾分,但仍舊不願意多想,更不想知道太多。

“便是如此,我秦家也不會推脫,不過區區十萬銀兩罷了,我秦家還不至於拿不出來。”秦家家主雖是女子,但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卻比男子還要豪邁,然而她畫風一轉,又是淡淡說道:“但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此。”

秦家究竟有多少錢,這個事情誰也說不好,但一萬五千石的糧食頃刻間便拿出來,這樣的底氣確實不是一般大戶能有的。

“那位說,要‘合理’。大人可想明白了,那位要的合理是什麽意思?”秦家家主挑了挑眉,目光直直的看著盧榆彥。

合理很重要,可誰也不知道君棠所說的‘合理’又有幾個意思。

“願聞其詳。”盧榆彥默了默,對著秦家家主說道。

“我秦家以海運起家,又並非是浙江人,只是在浙江做些小本買賣。這個時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杭州困局,我一個外地人,卻急匆匆的出來做好人,這合理嗎?”秦家家主坐直了身體,狐皮大裘下的肌膚雪白如凝脂,眉毛卻在此時上挑,像是帶著幾分凝重。

但不等盧榆彥搭話,秦家家主又繼續說了下去:“不瞞大人說,往日裏秦家也開粥鋪賑濟百姓,但秦家,確實沒有什麽體恤百姓之名。我本人,也素來不是以仁愛為名。諸此種種,我貿然幫助,便非常的不合理。”

這一番話,可以說得上是坦誠至極了。

“那麽,你想出的辦法是?”盧榆彥這時候擡起頭看了秦家家主一眼。

她的話說得已經非常明白,也就是說秦家可以借糧換糧給官府,可是必須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而這個理由,盧榆彥一時間也想不出來。

一個合理的,讓人至少挑不出出錯的理由。

“那位的信來得有些倉促了,一時間我也想不出什麽好的主意。唯有一個辦法,雖然荒唐,卻也能夠說得過去。”秦家家主拿起茶杯,低頭啜了一小口茶,卻仍還是用輕紗擋著自己的面龐。

不知是不是盧榆彥的錯覺,這個時候,他反倒是覺得秦家家主臉上竟然帶著幾分尷尬,和一些異樣的緋紅。

“你是說...”但盧榆彥並未多想,只以為是房間裏溫度太高,所以秦家家主才會如此反應。

“咳。”秦家家主輕咳了一聲,將目光轉到了其他地方去,故作鎮定的說道:“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便傳出去,說我早已對盧大人芳心暗許,苦苦追求已久,這才願意相借...”

這便是秦家家主想到的法子,難怪盧榆彥一進門,她便擺出了那樣的姿態。

“雖說有些匆忙,但是我歷來也常在杭州地界走動,倒是也說得過去。也是盧大人不肯,若是假戲真做的話,倒是讓人更加信服了...”秦家家主還在幽幽的說著。

“荒唐!”盧榆彥忽然間站起來,呵斥了一聲,聲音中竟透著幾分慍怒。

從一進門開始,他便對秦家家主禮敬有加,這個時候還是第一次露出慍怒的神色來。秦家家主正喝著茶,措不及防被盧榆彥驚了一驚,眉眼竟是也有些冷了下來。

秦家家主的名聲確實不太好,可是盧榆彥眼下說這樣的話,豈不是在當面貶低她麽?可秦家家主還並未來得及說話,盧榆彥倒是自己反應了過來。

“我謝過秦家家主的一片好意,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要毀了秦家家主的清譽?我一個大男人的清譽無所謂,可今日之事傳出去,日後秦家家主又當如何自處?”盧榆彥默了默,竟像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確實失禮了,但卻並非是故意的。

聽到他的解釋,秦家家主怔楞了片刻,竟莫名覺得心中一暖。

“盧大人啊盧大人,念你也是讀過聖賢之書的人,怎的在這種時候如此看不透?”秦家家主搖了搖頭,將手中的茶杯置於茶幾智商,對著盧榆彥輕聲說:

“莫說是我的清譽,就是你我二人的性命,與十幾萬災民的生死比起來,孰輕孰重?”

她說得很慢,但盧榆彥從她的聲音中忽而聽出了幾分蒼涼的悲愴。盧榆彥心中一震,莫名的感到了一種難言的震撼,大抵是他沒有想到,秦家家主雖是女子,卻偏偏也有一顆如此豁達的心。

場間一片寂靜...唯有他們二人的呼吸聲。

“女子尚有如此之心,不知比多少男兒要強。”盧榆彥最終咬了咬牙,對著秦家家主客氣的做了個輯,說道:“之後的事情,便交給我吧。”

...

盧榆彥走後沒有多久,從閣樓上翻身而下一個男子來。

他長著一張少年似的面龐,仿佛只有十幾歲的模樣,雖算不上英俊風流,卻也有幾分讓人說不出的清秀。那種面容,不像是個男人,倒像是個模樣討喜的少年,但從他的姿態和神情來看,他並非是少年的年紀。

“縱有巾幗不讓須眉志,當逢此世奈若何呀...”秦家家主緩緩的說,目光像是還在註視著盧榆彥離去的方向。

這句話,倒仿佛是在回答盧榆彥臨走前說的話,又像是在自嘲。

“秦家家主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以家主這樣的身份,傳出去不知道勝過多少男人,何須妄自菲薄?”那男子自顧自的坐了下來,眉眼彎彎,甚是討喜。

“這關多愁善感什麽事?梁上君子。”秦家家主啐了他一句,忽然間伸手解開了自己臉上的面紗。

那絕不是一張美麗的面龐,甚至沒有人願意去看那樣一張臉。上面溝壑密布,仿佛是皸裂的土地,她擁有那樣一雙美麗的眼睛,可是臉龐卻醜陋至極。像是被刀劃過,又被烈火灼燒的痕跡。

便是最好的大夫,都無法再恢覆她的容貌。

傳聞秦家家主是帝都中某位大人物的臠寵,只因旁人只能看到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他們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便以為那張臉也同樣美麗,可是殊不知,在面紗之下的,是一張醜陋如同怪物的臉。沒有人會認為那張臉美麗,甚至看著那張臉都會讓人覺得反胃。

“你就不覺得,你這房間裏香味兒太重了?”那男子倒是還神色自若,似乎已經對此司空見慣。

“人老了就是這樣,總想著回到過去,女人總是愛美的,常年在海上帶著,總覺得自己是腥的。若不用這樣的香來掩蓋,就仿佛還能嗅到那些腥臭的味道。”秦家家主幽幽的說。

“你老想著那些事,那些事便都永遠過不去。”男子搖了搖頭,似乎對此並不認同。

“我便是不想著那些事,那些事兒也永遠都過不去。”秦家家主微笑,幹癟了一半的嘴唇是如此的醜陋。

“不和你爭這個。”這是一個永遠都沒有結果的話題,男子知道。

有些事情沒有答案,無需爭辯。

“梁上君子,那位便這麽看重他嗎?連你都要來親自看一看?”秦家家主緩緩問道。

“你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男子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反而反問道。

秦家家主像是沈思了一下,這才說道:“是個好人。”

“良善正直,這是最庸俗的東西,可是卻又最罕有。”男子搖了搖頭,這才淡淡說道:

“今後我會和他打很多次交道,總該來了解了解,自己這位同僚是個怎樣的人,有怎樣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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