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深，年輕人還在門外守著，他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君棠和盧榆彥的話，一邊看著外面無盡的夜色。

雖然什麽都聽不到，但他的神情肅穆得仿佛是一尊盡責的門神。就像他對玖蓮說的那樣，他始終堅信只有君棠能夠說服像盧榆彥那樣的人。

然而沒過多久，他便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威脅。

在那個瞬間，他張了張嘴，下意識的敲了敲門，給房間裏的人某種暗示。

也就是在那個瞬間，帶著黑色鬥篷的男人出現在年輕人的面前。年輕人看不見他的臉，可是卻能夠感覺到他身上如同屍山血海的氣息，無形的威壓仿佛山一樣向年輕人壓來。

“主子。”年輕人面色慘白，嘴角滲出一絲鮮血，猛然單膝跪下。

黑色的人影像是鬼魅一樣出現在他身前，他帶著黑色的鬥篷，將身體的每一個位置都包裹嚴實，寬大的帽檐投下陰影，籠罩了他的臉。只要年輕人一擡頭，就能夠看清除他的臉，但年輕人不敢。

年輕人死死的盯著地面，身體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每次見到主子他都會驚懼，而這種恐懼不是因為別的，恰恰是來自於他內心深處的惶恐。年輕人想知道他是誰，可是這麽多年來，年輕人始終不敢擡頭。

“她讓你防著我？”陰影中的面容傳出極度嘶啞的聲音，仿佛蛇吐信子般令人莫名畏懼。

“姑娘只是說，有些話主子還是不聽為好，姑娘一定不會害主子的。”年輕人五臟六腑如同焚燒一樣疼痛，仍然下意識的為君棠開脫。

鮮血從年輕人清秀雋美的嘴角滴落。

“好，很好。念你忠心不二，給你個任務。”那人聲音極度嘶啞，聽不出年齡，更難辨性別。

“主子吩咐的事，屬下必定全力去做。”年輕人心中大感不妙，但是仍咬著牙說道。

“奚初這段時間該回來了，你去接她吧。”穿著黑色鬥篷的人淡淡的說。

奚初是個女孩子，模樣極其乖巧無害的女孩子，去接一個女孩回來，不應該是什麽難事。然而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因為除了君棠之外，奚初從來都是六親不認。

天機樓的小修羅，奚初。

年輕人怔楞了一下，最後還是咬緊了牙關，低頭說道：“是。”

然後他聽到了那人毫無感情的冰冷聲音：“滾。”

年輕人頓了頓，毫不猶豫的離開。

...

房間內，夜風吹走了盧榆彥的醉意。

“不管山君姑娘說不說，這件事我都會去做。”盧榆彥手中捏著那杯酒，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早已料想到，君棠這樣極力拉攏他，定然不僅僅只是為了說服，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只是盧榆彥沒有想到，君棠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他。

盧榆彥嘆了口氣，對著君棠說道：“實不相瞞，我此前就已經做好了打算，若是陽王殿下和乾王殿下都不願意上疏的話。那麽為了杭州的黎民百姓，我也只能死諫上奏了。山君姑娘原本不必因為這件事來勸我的。”

盧榆彥說的是實話，他本就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有一說一罷了。

“勸不勸，自然都是不同的。”君棠搖了搖頭，才繼續說下去道：“要借大人人頭一用，自然該讓大人知道，你是在為誰賣命。將來真到了那個時候，大人也才好繼續為他效命。”

她的意思，盧榆彥聽懂了。

“可否告訴我，山君姑娘，又是在為誰做事？”盧榆彥抿了抿嘴，絡腮胡須上兩只眼睛明亮得嚇人。

“大人等會兒就會見到他。”君棠似乎已經有些乏了，聲音有些疲倦。

“那麽...山君姑娘說的日後...今日所說之道，他是否明白？”盧榆彥此刻傾身向前，目如火炬般，仿佛要洞察君棠的內心。

“我女子之身，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終究只能靠大人這樣的人傳下去。別說他不知道，世間知道的人也不多。若這是火種，希望大人能夠傳承下去。”君棠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

盧榆彥在那個瞬間，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誠。

史書上盧榆彥與禦金皇後乃是莫逆之交，甚至一度有人認為盧榆彥暗慕皇後葉君棠。事實上，他們確實私交甚篤。然而這種感情與男女私情無關，只是信仰與理念上的惺惺相惜。

盧榆彥，這個足以被記錄在《名臣傳》中的千年直臣，終其一生都尊敬著葉君棠。他為人剛正不阿，即使是皇帝做錯了事情，他也絕對不惜死諫。他年紀比葉君棠還要大了二十多歲，可是在史官的記載中，他一直都稱葉君棠為“老師”。

這種尊敬不是因為阿諛奉承，而是因為他確實尊敬這位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多歲的女子。

“山君姑娘...是選擇了我？可能否問一句，為什麽是我？”盧榆彥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我自己的話...是心有愧疚吧。”君棠的聲音透著疲倦，她像是不勝酒力一樣，懶懶的走到了榻上坐下。

這句話的意思，盧榆彥沒聽明白，而君棠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那你身後之人呢？”盧榆彥默了默，又是追問道。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們看重的地方，甚至值得君棠這樣的人都來拉攏他。以他的猜測，君棠在他們之中，地位應該不低。

“因為你身份特殊。”有人的聲音嘶啞。

這個時候，盧榆彥身後的門忽然打開了，穿著黑色鬥篷的人身材高大，依稀能夠看得出是個男人。他就這樣忽然推開了門，一陣凜冽的冷風從他身後吹了進來，冷得讓人仿佛不寒而栗。

“你是...”盧榆彥一驚，下意識的轉過去看著來人。

而君棠已經緩緩從榻上站了起來，如同往日那樣沈默的將雙手藏在寬大的袖子中，低垂著頭，使人難以望見她的容貌。

“大人，還記得我？”來人緩緩的摘下寬大的帽檐，露出陰影中那張俊美無儔，有如天神之姿的臉。

他王號為乾，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個皇子，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

淩禦宸。

盧榆彥錯愕不已，因為他知道乾王始終癡傻有如孩童。可隨即他又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君棠被稱為“山君姑娘”，對乾王忠心不二。

除了乾王之外，還有什麽人能夠讓她這樣不留餘力的輔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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