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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多疑之皇帝,溫水於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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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君棠說的話,是盧榆彥認識她以來,說得最多的一次。

可她就像是一個進攻的士兵,每一次開口,都能夠將盧榆彥逼入死角,每一句話,都仿佛最有效而最簡潔的攻擊。如果盧榆彥對皇帝的忠誠是一座堡壘,那麽此時他在君棠的進攻下,已經潰不成軍。

“陛下多疑,大人是第一天才知道嗎?”君棠將新暖好的酒再次送到盧榆彥面前,濃烈的酒香讓她的面色開始浮現起緋紅。

元隆三年初,皇後的親弟弟、山東總督餘墨卿與兵部侍郎柳陂生起兵謀反,與流明一帶的倭寇對胤朝形成夾擊之勢。雖然不到一年便被平反,皇帝也並未大興詔獄,可是這件事帶來的後果絕對不僅僅只是表面上那麽簡單。

當時的盧榆彥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還在帝都做當時的內閣首揆燕嶸的弟子。對於當初那些事,盧榆彥也聽到了一些傳聞。

這場戰爭或許算不上胤朝面臨的最大危機,可絕對是元隆帝登基以來面臨的最大危機。稍有不慎,或許會招致亡國之禍。

而這場戰爭也不僅僅只是表面上的戰爭廝殺,內部的反亂使得當時的朝局也動蕩不堪。從民間到宮裏,上下都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而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戰爭終於從前線彌漫到了皇宮內。

反賊本就是胤朝的大員,盧榆彥當時聽到的說法,就是他們買通了宮內的宮人,對皇帝下毒,將毒下在了皇帝最喜歡的玉龍杯之中。所幸當時有一名嬪妃先於皇帝之前喝了一口酒,緊接著,皇帝便親眼所見那嬪妃在他面前化成一堆腐肉。

市井傳言有諸多不實之處,但這件事的真實性很大,因為當時的盧榆彥是燕嶸的門生...而燕嶸當年,在現場。

皇帝身邊有親信之人要加害皇帝,這件事對於元隆帝來說,或許比前方緊急的戰事還要令他心驚。

但當時戰事吃緊,燕嶸向皇帝進言說若是為了此事徹查宮中妃嬪朝中大臣的話,恐怕會影響前端戰事。因為有燕嶸的諫言,所以元隆帝才沒有徹查這件事,但毫無疑問,這件事他不可能會輕易罷休。

而後餘墨卿和柳陂生被鎮壓,當時的朝局仍還是不穩定,為了朝局,元隆帝又是隱忍不發。為了穩定朝局,他甚至沒有徹查當時餘墨卿和柳陂生的同黨,只是誅殺了除皇後、乾王之外的所有餘家九族。

當時人們都盛讚皇帝的寬厚,並對反賊極為痛恨,認為是他們招來了這樣一場無故的兵災。

然而,在幾年之後,那些與餘墨卿、柳陂生有過私交的人,都或明或暗的被打壓。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儀鑾司變成了胤朝最可怕的執法機構,與餘墨卿、柳陂生私交過密的朝中之人,幾乎都被儀鑾司誅殺殆盡。

其中便包括,當時清廉為民的兩個太子之師:禮部侍郎房瑄之、內閣次輔歐陽臻樓。

事實證明,元隆皇帝絕非是一個仁慈寬厚的君主,他只不過是將算賬的時間,推後了幾年。

“可畢竟已經過了十五年,就算反賊還有同黨,恐怕也不可能再對聖上有什麽威脅...”這些事情,盧榆彥都是知曉的,他只是萬萬沒想到,過去了整整十五年,皇帝竟然還沒有放下這件事。

“不管過去多少年,這件事,終究是聖上心裏的一根刺。只要他去不了這根刺,這件事就不算結束,他會將這件事擺在一切之前。沒有人敢勸他,也不會有人勸,因為勸說他,就等同於與逆賊私通。”君棠幽幽的說:

“我們的聖上,猜忌又多疑,將自己手中的權力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杭州的災民死幾個對他來說無所謂,但他必須查清楚段總督是不是和當年的事情有關。”

“山君姑娘今夜,就是想用這些事情來說服我加入你們?”盧榆彥咬了咬牙,眼神明亮如火炬。

眼下的朝局讓人看不到希望。

皇帝猜忌多疑,百姓雖然不算民不聊生,可景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朝中幾乎人人貪墨國帑,巨蠹橫行,甚至連軍隊也開始糜爛。

“大人知道,什麽叫溫水煮青蛙嗎?”君棠纖細白皙的手指捏著酒杯,一飲而盡,她早就知道說服盧榆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光是將現狀都給他看還不夠,還要用別的方式來說服他。

“願聞其詳。”盧榆彥不明其意,但還是表現出了願意聽君棠說下去的意願。

他早有預感,君棠不是普通人,那麽他便要看看,這個非一般人的少女,又能夠說出怎樣的話來。

“在我們那裏,有個說法,將青蛙放入冷水之中,慢慢加熱,那麽直到煮熟、死亡,這只青蛙也不會從水中跳出。因為它已經習慣了水溫漸漸加熱,而它就感覺不到水溫的上漲,所以直到死亡,它都不會反抗。”君棠低著頭,慢吞吞的說著。

“真是如此?我還從未試過。”盧榆彥像是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當然,這只不過是騙人的說法。不過是人還是別的動物,其身體裏都有感知到疼痛的能力,這種本能使得水溫再怎麽緩慢加熱,也會感知得到。這意味著,不管大人的水溫加熱得有多麽慢,到達青蛙無法忍受的熱量後,它一定會奮不顧身的從熱水裏跳出來。

而這個會讓青蛙感覺無法忍受的水溫,被稱為痛閾值。”君棠的聲音淡淡的。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有什麽東西從盧榆彥的腦子裏一閃而過。

君棠說的話,像是和他們之前說的事情毫無關聯,但是盧榆彥已經聽懂了君棠的暗喻。只是這個時候,他沒有組織好措辭。

“大人想的,便是我要說的意思。”君棠又站了起來,目光漆黑如同永夜。

她飲酒,繼續說了下去:“老百姓的忍耐,便如同溫水中的青蛙。有時候溫熱一些,青蛙便不舒服,有時候冷一些,青蛙便樂得呱呱叫。但無論如何,到底了痛閾值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奮不顧身的從鍋裏面跳出來。

也就是大人所說的...造反。”

盧榆彥怔怔的看著她。

君棠再倒一杯酒,她的面色因為酒氣上湧而變得有些紅潤,可眼瞳仍漆黑得讓人畏懼:

“可無論怎麽逃,都只不過是從一個鍋逃到另外一個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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