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央真將乾王殿下和君棠送上轎子之後，站在布政使衙門的兩頭石獅子中央，看了許久。看著乾王殿下的轎子漸行漸遠，吳央真的臉上呈現出某種讓人驚疑的高深莫測。

他瞇了瞇眼睛，隨即招來了一個侍從。

“京裏的信，還沒到嗎？”吳央真的手指緩緩劃過光滑的佛珠，目光銳利如鷹隼。

“回大人。從杭州到帝都，就算是八百裏急遞，一個來回也得要個三四天的。現下這個時候，回信可能剛從帝都出發。”那侍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見吳央真一臉凝重，便恭謹的回答道。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兒太多，弄得我都糊塗了。對了，這幾日，總督府...還是什麽消息都沒有？”吳央真聽得他的話，眉頭緊鎖，說道後半句話時，聲音卻壓得格外低。

“大人，段大人這幾日，還是在總督府，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動靜。只是聽他們府中的人說，京裏來的上差，殷大人，去過段大人的宅邸好幾次了。”侍從同樣低聲答道。

吳央真聽到這句話，眉頭又是緊鎖，但這個消息卻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吩咐下去，開始查武玉緯從元隆九年之後的賬目。若是有什麽問題，先送到我這裏來。”吳央真又是吩咐道。

心說這批賬目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貓膩，但君棠既已開口，便還是給她的好。只是給她之前，還是要自己人篩查一遍，將有問題的賬目都挑出來。

“行，屬下這就吩咐下去...”侍從領了命，正準備下去的時候，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頭來問吳央真說道：“那大人，今日，您還要去盧大人家中嗎？”

吳央真沈吟片刻，這才想起這件事兒來，但他手頭的事情實在多了些，只能搖搖頭說道：“眼下這麽忙，怕是去不了了。讓那姓韓的盯緊點吧。”

侍衛這才領命去了。

而另一邊，君棠和淩禦宸坐著轎子從布政使衙門出來後，卻也不急著去按察使衙門，而是慢悠悠的朝著巡撫衙門的方向去了。

看樣子，倒像是要去找狄弘毅。

“要逼得這麽緊嗎？”君棠細細的解開淩禦宸帽子上的系帶，漆黑的瞳眸認真的看著他邪魅到極致的面龐，認真問道。

淩禦宸晚間的時候，分明說的是要君棠修信給吳央真便可以了，但是今晨起來的時候，又讓她親自上門。此前的時候，她和狄弘毅約定好的，也不是馬上就去要淩霄岳手中的證物，可現在又改道去巡撫衙門要東西。

君棠不明白，淩禦宸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有些擔心，把這些人逼得太急了，說不準會出事。

“再拖上一兩日，帝都的信就該到了。”淩禦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喑啞，透著一種氣定神閑的慵懶，但是偏生又有種令人驚懼的危險。

“我不明白。”君棠有些茫然，漆黑的眸子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澈。

“真可愛。”淩禦宸手臂一收，便將君棠牢牢的抱在了自己懷裏，他淺吻著君棠的眉心。

淩禦宸極愛看君棠露出這樣的懵懂神情，有些傻乎乎的脆弱，黑夜般深美的眸子透著亮光，像是森林裏迷失的鹿。很多人不覺得君棠美，但在淩禦宸的眼中，她終究都是天上有地上無，獨一無二的葉君棠。

“聰明人很多，能夠聯系上帝都的人也很多。你狐假虎威，借的終究是燕晟瑾的威。杭州有那麽多燕家的人，我們動著燕家的根，他們總會起疑的。”淩禦宸低聲解釋道。“還記得信息滯後性嗎？現在做的事情，是要打時間差。”

利用胤朝並不便利的信息交流，在燕晟瑾的回信到來之前，他們必須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可...殷景煥呢？儀鑾司、司禮監，不至於看不出來皇帝的意思，殷景煥會插手吧？”君棠撐著他的胸膛，想要坐直身子，只可惜淩禦宸始終不如她的願。

想起殷景煥，君棠心中總是隱隱的不舒服。即使他長得俊美無儔，可是君棠見到他的時候，總是覺得有些反胃。

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像是嗅到了什麽腥臭的氣味，本能上便會覺得厭惡。

“整個杭州，有個最該出現的人，你還沒有見過。”淩禦宸答非所問，手指輕輕劃過她圓滑的臉頰。

“誰？”君棠再度茫然了。

來到杭州，該見的人她自認為都已經見過了，跟貪墨案有關的人，她都已經周璇過了。淩禦宸卻說是最該出現的人，君棠卻不知道是誰，腦子裏不由得一遍遍的思索著，還有什麽該見的人，她沒有見過？

“整個浙江最有權勢的人。”淩禦宸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他知道君棠聰明，只要稍稍提點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段劼？！”聽到淩禦宸的提示，君棠一下豁然開朗，但隨即又茫然了起來。

浙江行省總督，段劼，官居一品，是胤朝實打實的封疆大吏。

按胤朝的制度來說，段劼本該上門來見一見淩禦宸，拜讀聖旨，然後對淩禦宸的工作表示支持和理解。這些其實都是虛禮，但也是少不得的虛禮。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不僅沒有上門拜見淩禦宸，甚至閉門不見客，連淩霄岳上門求見，都吃了閉門羹。

以段劼的身份地位，他無需討好淩霄岳，反而是淩霄岳應當竭力牢籠這樣一位封疆大吏。這就說明，他不見客不僅僅是因為黨派之爭、東宮之爭，而是還有別的原因。

對於這個原因，也是眾說紛紜，可段劼仍是沒有出現。

這件事透著詭異，本該足以讓君棠重視，只不過段劼本身與貪墨案並無直接聯系，不屬於君棠需要直接面對的敵手。再加上這段時間，君棠忙碌的事情太多，沒有精力再去關心別的事情，這才漏過這一件事。

“可段劼和殷景煥、和儀鑾司又有什麽關系？”君棠側目看向淩禦宸，壓低聲音問道。

“他會牽制殷景煥，甚至儀鑾司。這段時間內，殷景煥抽不出太多的精力來對付你。否則你以為，我們這段時間為什麽會這麽順利？”淩禦宸淡淡的說道。

他說得篤定，可是君棠還是疑惑不解。

身為朝廷一品大員，段劼為什麽會牽制殷景煥呢？莫非段劼本身也是貪墨國帑的巨蠹嗎？君棠模模糊糊的想。

“等挨過這兩日，我細細說給你聽。”淩禦宸漸漸顯出疲態，枕在君棠的肩膀上低聲說。

“熬不住，便睡吧。”君棠輕輕拍他的後背。

“棠兒...”淩禦宸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在君棠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旁人有退路，我們沒有。”

沒有退路，便只能一往無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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