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擡頭，驚蟄後。

傳聞中，這一天是黃帝軒轅的誕辰，也是天子親耕的大日子，帝都中的人應當都在為這個日子歡呼雀躍。然而對於老百姓來說，這個日子的到來意味著冰川消融，耕種的日子即將來臨，他們要向上天祈求今年一年風調雨順。

於君於民，這都是個大日子，所以普天都應當同慶。

杭州自古以來都是富饒之地，富饒的地方節日氛圍總是分外濃重，然而今年卻不同於往日。各個官老爺的府邸看起來都透著一種死氣沈沈的味道，商人們似乎也因為關卡嚴查的原因生意也不好做，更是無心慶賀。

這樣的日子其實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可今天畢竟是個節日，於是這種“相似”變成了最大的不同。

按察使旁施米的棚子前，小道上人馬絡繹不絕，將雪花碾成了水，泥巴與水變成了臟兮兮的泥濘。踏步走上泥濘不堪的小道，腳下一雙做工精巧的錦靴瞬間便染上了汙穢的泥水。來到這裏的人同時還得避讓那些四處湧來的災民，於是走得愈發狼狽。

四處都彌漫著一種古怪的味道，仿佛是什麽東西腐爛了，又仿佛是汗水發酵之後的氣息。很多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難以分別這種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麽東西混合而成，只是覺得惡臭難聞。

“王爺，小心些。”君棠出聲喚道，以防淩禦宸一腳踏進那泥濘的濕地裏去。

“棠兒...回家...”淩禦宸握住君棠的手，從口中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來。

他不喜歡這裏的味道，也不喜歡這裏的人，他覺得很乏，他想回家休息。白晝的淩禦宸沒有黑夜的記憶，他只不過是一個嬌生慣養的皇子，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的，更何況他還神志不清。

大胤朝恐怕沒有幾個皇親國戚會主動到這種地方來吧，畢竟這裏對於他們而言是如此的...

臭不可聞。

或許在那些養尊處優的大人物腦子裏，是決計不會相信，世間竟還有這樣的地方。甚至他們難以理解，餓著肚子又是怎樣的感受，摻了石頭沒有幾粒米的粥又是什麽滋味。

“王爺，姑娘，這種地方確實不太安全，為何不直接喚盧大人到府上呢？王爺千金之軀，萬一出了什麽事，可怎麽辦？”原本已經要前去碼頭，但又臨時被召了回來，一同到了這裏的嚴北董也不解的問道。

雖說他自認有能力能夠護得住王爺和姑娘，且這裏有他們要找的另外一個人。可不管怎麽說，王爺千金之軀，親自到這種地方來也不合適。

少部分從受災縣份跑出來的流民一路逃難到了這裏，餓瘋了的人什麽都做得出來，故而這條街上並不是很安穩，時常有些偷搶的事情發生。

“再等等，很快，好嗎？”君棠安撫著淩禦宸。

她望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施粥的鋪子，衣衫襤褸的難民擠在一個小小的鋪子前，正等待著施粥的官兵往他們的破碗裏盛上一碗摻了石頭還清水照人找不到幾粒米的米湯。

周圍幾個難民都朝著君棠三人看過來，有些人眼中帶著敬畏，有些人眼中帶著憎恨，有些人仿佛是見到了血的惡狼。

所幸君棠在出門之前叫了嚴北董回來，那些人見到嚴北董魁梧的身影時，隱隱有些畏懼。但是饑餓令人頭腦不清，他們的目光或許不敢如同先前這般放肆，可是隱晦的視線卻還停留在君棠和淩禦宸身上。

一個嬌弱的少女和一個非富即貴錦衣華服的俊美公子，對於饑腸轆轆的災民來說，世間恐怕再沒有這麽好的獵物了。

不遠處幾個衣衫襤褸的災民相互對視了一眼，像是在那一眼之中已經做好了什麽不能宣諸於口的約定。他們忽然間就這樣相互推搡著朝著他們三人走來，巷子本就不大，五六個人便幾乎都將這條巷子的路擠滿了。

他們走過來的姿勢，更像是一張網朝著魚撲了過來。

“王爺，姑娘，請退後些。”那樣明顯的姿態一下子就讓嚴北董意識到了不對勁。

不等君棠回應，他便一個踏步站到了君棠和淩禦宸身前，同時用一種兇狠的眼神看著那幾個人，姿態仿佛是獨身面對狼群的猛虎。或許是因為府中有一位山君姑娘，又有兩頭真正的猛虎，所以嚴北董骨子裏也染上了幾分獸性。

其實他們的人都是那樣的，骨子裏總是藏著幾分如同猛獸般的兇狠。

那幾個人像是被嚴北董的眼神鎮住了，但那也僅僅只是一瞬間，他們的步伐絲毫沒有停滯的意思。對於一個人來說，唯有饑餓是真正的煎熬，在饑餓的折磨下，一個人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來。

饑餓、欲望，這兩種東西往往能讓人失去理智，變成屈從本能行事的野獸。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嚴北董緊繃了姿態要和這些人動手的時候，他們卻仿佛並沒有要和嚴北董硬碰硬的意思，只是和嚴北董擦肩而過。或許他們的癲狂之下還殘留了一絲理智，明白自己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所以才沒有選擇直接動手。

嚴北董絕不是一般人，區區幾個災民還不至於讓他如臨大敵。他只是擔心淩禦宸和君棠的安全，畢竟君棠出門的時候只帶了他一個人，如果真的出現了什麽閃失，他一個人恐怕照看不過來。

然而嚴北董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到了君棠冷漠如同冰封的聲音。

“手很快。” 君棠面無表情的註視著前方，左手牢牢的握著了一個少年的枯瘦手臂。

那是一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少年，臉上黑色的汙漬說明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清潔過自己的身體了。不過即便是如此，仍能看出在藏那層油汙之下，少年清秀漂亮的面孔。

尤其是那雙幹凈靈動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這人什麽時候...”嚴北董吃了一驚，他自負武功不弱，可是竟也沒有發現這個少年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甚至方才那些人過來的時候，他都沒有看見這個少年的身影。

但是話一說出口，他隨即就反應了過來，那少年分明就是和那群人一夥的。那些人根本就沒想和他們動手，先前偽裝的種種兇狠都只不過是假象，他們只是想要從他們身上偷走些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護少年動手。

“你的手也很快。”少年臉上笑嘻嘻的，絲毫沒有慌亂的模樣。

然而那也只是一種假象。

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那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纖細素白的手指宛如鐵鏈一般，讓人掙脫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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