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色調，左禽右獸的深藍官服刺眼，堂下身著囚衣哀嚎不止的罪員，一幕幕仿佛滑稽可笑的荒誕鬧劇。少女站在俊美無儔有如天神之姿的男人身後沈默不語，他們頭頂“天地為公”四字的蒼勁牌匾顯得越發壓抑。

顯現出某種可笑的滑稽。

官兵匆匆從外面走進來，跪在地上對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恭恭敬敬的說：“稟各位大人，外面來了一個自稱是乾王王府幹事的男人，求見一位葉姑娘。他說是有要事來報，請葉姑娘出去一趟。”

如果放在往日，普通人想要在按察使衙門求見什麽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抵是因為昨天君棠殺一儆百的舉動鎮住了這些官兵，他才不敢耽誤匆匆來報。

畢竟連孫財這樣和知府有親緣關系的人都被斬了，他們畢竟只是當值的小官兵，無權無勢，誰也不想因為這種事情丟掉自己的小命。

在場的其餘人大多都沒有多想，也沒有覺得怪異驚奇。大抵是覺得君棠畢竟還是王府的管家，府中有什麽大事不能決斷來找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倒是殷景煥這個時候擡起了頭，像是別有深意的看了君棠一眼。

“王爺，我去去就回。”君棠暗自蹙眉，心中思索著是誰到按察使衙門來找自己了。

她想，應該是嚴北董吧。

何東慶現下應當還在碼頭忙碌，故而府中很多事情，君棠都交給了嚴北董決斷。他往日裏便是個沈穩的人，做事很靠得住，只是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竟是直接到按察使衙門來找人了。

或許...是大事也說不定。

忽然間，淩禦宸伸手扣住了君棠的腰肢，手臂緊緊扣著如同牢籠一樣禁錮著她。淩禦宸安靜而認真的目光膠著在她臉上，瞳仁烏黑清澈，如同溪邊飲水的鹿忽然擡起來頭仰望天空，眼底滿是執拗。

白晝裏，但凡淩禦宸還清醒的話，君棠想要離開片刻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棠兒...”他心滿意足的抱著她，絲毫不顧及堂下其餘人投來的異樣目光。

在淩禦宸的內心深處，不管白天黑夜，君棠始終是那個讓人上癮的君棠。君棠出門之前叮囑過他，要他不準在外面做出失禮的動作，可是淩禦宸這樣的狀態，又怎麽知道什麽叫失禮？

他只知道，要裝模作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亂動也不要說話。

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還有昨天，他都始終繃著臉坐在大堂裏，哪怕無聊枯燥得要命。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都會引得君棠不高興，而他不願看見君棠不高興。

下面的人都裝模作樣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不敢去看主位上的主仆二人。他們內心大概也能夠體諒一些，畢竟在外人眼中，淩禦宸畢竟只是個不曉事的王爺，腦子還不如八歲的孩子。只不過這些話，他們心中很清楚，卻不能夠說出來。

既然不能夠說出來，倒不如假裝看不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君棠楞了一下，伸出纖細白皙的手來，在淩禦宸寬實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他。

沒有人比君棠更清楚這個時候的淩禦宸處在怎樣懵懂無知的狀態，也不會有人比君棠更心疼淩禦宸。白日裏的他本就懵懂茫然，更不是耐得住枯燥的人，讓他坐在大堂裏看這群人為他精心準備的齷蹉戲碼，實在是太讓他難受了一些。

“真的，去去就來，很快。”君棠輕聲說道，聲音依舊冷漠而清脆，可是目光卻仿佛在那一個瞬間柔軟了下來，如同春風破開一池堅冰。

可淩禦宸只是搖頭，手上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對於一個做事完全憑借直覺的人來說，想要和他講道理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只知道君棠每一次離開他身邊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世間在他眼裏危機四伏，危險多於美好，沒有一處令人安心，他只想要擁抱著君棠躲在安全的地方。

只是所有人都很清楚，世界上不存在那樣的地方。

“真的，很快就回來。禦宸，好不好？”君棠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愈加輕柔。

這種神情讓人很難讓人想象，從來都面如冰霜沒有感情的葉君棠竟然還會有這樣柔和而溫暖的一面。

淩禦宸依舊搖頭，大有死活不松手的架勢。

“咳咳。”殷景煥這時候忽然間假意輕咳了兩聲，聲音不大不小，仿佛只是為了強調他的存在。

等君棠擡起頭看向他的時候，他才對著君棠和淩禦宸說：“這案子也審了一段時間了，眼看著也還要審下去，一時半會兒也沒個結果。這樣勞累，乾王殿下或許是乏了也說不定，既然府中還有事情要處理，不如先暫做休憩吧？乾王殿下，以為如何？”

殷景煥開口的時候，總給人一種陰陽怪氣的感覺，君棠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對於淩禦宸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君棠這件事，殷景煥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異常。

殷景煥這番算是賣了個面子給君棠，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細細思索他的話，總是讓人感覺別有深意，話裏藏鬮，讓在座的官吏們臉色有些變化。仿佛在暗示著什麽，可又像是沒有在暗示什麽。

雖然是在詢問尊貴的乾王殿下，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殷景煥這是在給君棠解圍。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包括君棠自己。

殷景煥料定淩禦宸不會拒絕，即便他是個癡傻的王爺，也該看得出來這對於他而言沒有壞處。然而讓人意外的是，淩禦宸在這個時候並沒有表現出歡呼雀躍的樣子，清澈如水洗般烏黑的眼睛認真的凝視著君棠，仿佛是在等她做決定。

君棠默了默，才點頭說：“那便依殷大人吧，謝過殷大人照應王爺了。”

直到君棠同意，淩禦宸臉上才露出了一點兒開懷的笑意。他是不常笑的人，白日裏殷景煥見到的淩禦宸總是繃著臉，面龐僵硬至極，可唯獨在面對他的少女管家時，這個癡傻的王爺才會流露出那點柔軟。

難怪乎，宮裏的人會那麽壓制君棠了，殷景煥如是想。

葉君棠要他殺人他便殺人，葉君棠說一淩禦宸就不會反駁，這樣一個女子，若是有異心，將皇族顏面置於何地？

這些事情，殷景煥在帝都中就知道的，只是那時候的他還不曾清楚，淩禦宸對君棠的依賴究竟到了怎樣可怕的程度。

而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的地方在於，殷景煥總是隱隱有種直覺...

葉君棠並不如看上去那麽簡單，即使她只是一個年紀尚幼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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