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仍燃著一種冷冷的沈木香氣，可即便如此，狄弘毅仍嗅出了其他味道。那是空氣中彌留著消散不去的淡淡黴味，太久沒有人居住過的老宅子裏常常會有這種味道，即使仆役下人們清理過了，也難以消除。

“民女葉君棠，見過巡撫大人。”君棠故作詫異，像是沒料到狄弘毅會突然上門，又是福了一禮，眼睛一直盯著擦拭得光潔的地面。

“乾王殿下，還未歇息好嗎？”狄弘毅畢竟不是一般人，那詫異在他眼中也是一閃而過，隨即他便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回大人的話，王爺主審案件，難免勞累，昨夜歇得早，今日怕是起得有些晚。”君棠說話仍是不疾不徐，慢吞吞的調子，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向來低沈的語氣中透著幾分冰冷。

浙江巡撫也是從二品的大員，不是誰想見都能見，狄弘毅必定是沈不住氣才會早早上門。

他有把柄在君棠手裏，所以他急躁。君棠掌握著主動權，當然很有閑情逸致陪狄弘毅閑聊，也有心情和他磨下去。

“這段時間事情繁多，未曾前去迎接乾王殿下，若有失禮之處，請山君姑娘替我向乾王殿下賠個不是。”狄弘毅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

而君棠卻始終沒有坐下，只是站在主位的椅子後面，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狄弘毅的話。不管她有多麽特殊，在杭州又做了多少事情，於狄弘毅眼中，她畢竟也只是個弱小的少女，從身份上來說，不過是區區管家。

再怎麽能幹的管家，都只是下人。

讓狄弘毅敬畏的不是君棠本人，而是隱藏在她身後的人，因為她很有可能是...受了燕晟瑾的指示。如果真的如同狄弘毅想的那樣，那麽誰都不能再將君棠等閑視之。

所以他說話時也帶著幾分客氣。

“大人日理萬機體恤愛民，若是抽不出空來，也是常理。”君棠的語氣仍是氣定神閑，可是下一句話，卻忽然間話鋒一轉：“只是王爺畢竟是帶著聖旨而來，世間的事，難道還有比皇上更大的事嗎？”

她的聲音雖然清冷，但也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軟糯，算得上是極悅耳的聲音。可偏偏她就是用這樣的聲音，對狄弘毅說著誅心的話。

這兩句話一開口，給狄弘毅的感覺便像是棉花裏藏著針。

然而狄弘毅神色如常，仿佛是沒聽出來她的挑釁，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容。

“山君姑娘嚴重了，君父在上，黎庶在下，我也是為了為陛下分憂解難。陛下體恤，自然能諒解我的一時失禮。”狄弘毅攏了攏袖子，用長著花白胡須的嘴巴啜了一口茶，極為巧妙的解了君棠話語中的陷阱。

為官十數載，論圓滑，君棠還真的未必是狄弘毅的對手。

不過這也無所謂，君棠也只是說說罷了，就算對方真的做出什麽不敬的事情來，總能找到理由來推辭。乾王殿下在朝野之中無黨無派，君棠又只是個管家，難道還真的能對狄弘毅怎麽樣不成？

暗地裏君棠有很多種辦法能殺狄弘毅，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在紛亂的朝局中，殺人沒有太大用處。

至少解不了他們目前的死局。

“大人說得是，此番話，我會向乾王殿下明說。”君棠不置可否的點頭，臉上仍看不出什麽情緒。

作為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她的鎮定自若和談吐有致會讓很多人都倍感詫異。

可是她接下來便再沒有說話，此情此景看起來，倒像是有幾分送客的意思。如果狄弘毅上門，只是為了來和她客套的話，那麽浪費時間的事情，君棠確實不想做。可她知道狄弘毅上門不僅僅只是說幾句廢話，只需要等狄弘毅先沈不住氣即可。

“有幾句話，我想當面問問山君姑娘。”狄弘毅摸了摸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胡子，眼睛裏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身為浙江巡撫，狄弘毅身上有種從容的壓迫感，這種氣度和眼神往往會讓很多人感覺到畏懼。

他著實不相信一個小女孩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可她背後究竟是什麽人，狄弘毅也確實是吃不準。

“大人請問。”君棠依舊低著頭，既不去看狄弘毅，也沒有絲毫的膽怯。

“山君姑娘，可否知道燕晟瑾燕大人？”狄弘毅死死的盯著君棠，像是要從她平靜如同冰封湖面的臉上看出什麽來，又仿佛不管是什麽樣的破綻，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那種眼神無疑很有震懾力，尤其是對於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普通人而言，能夠逼得對方不敢撒謊。

“狄大人說笑了，帝都之中，有什麽人不知道燕大人是內閣首揆。”君棠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悲無喜，仿佛感受不到狄弘毅攝人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狄弘毅忽然間站了起來，聲線拖得極長。

狄弘毅緩緩的走了幾步，走到了君棠面前，君棠便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他像是要用這種方式讓君棠感到畏懼。

他故意拖長了聲線，用一種怪異的口吻說：“山君姑娘，在來帝都之前，燕大人可有什麽指示給下官們嗎？”

君棠沈默良久，眼神註視著地面，神色鎮定自若。

從君棠進門開始，他始終死死的盯著君棠，似乎想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麽破綻來。

“狄大人這是...什麽意思？”君棠的臉上出現了某種恰到好處，看起來便是在偽裝的詫異，然而不難看出她眼中的鎮定。

君棠太鎮定了，鎮定到了某種讓狄弘毅起疑的地步，這讓他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

盧榆彥、葉君棠，或者說乾王王府，他們背後的人應該就是燕晟瑾。

如果沒有燕晟瑾的示意，這幾個螞蟻一樣上不得臺面的人，怎麽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葉君棠又怎麽能夠如此鎮定，甚至還在他面前裝出破綻百出的偽裝來？

“狄某人已經明白了。”狄弘毅後退幾步，眼中分明帶著幾分警惕。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丟下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就向著外面走去。

這一次的談話，可以說是不歡而散，但是不管怎麽樣，對於狄弘毅來說，知道盧榆彥背後的人究竟是誰，已經是最大的收獲。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間又停下了腳步。他側身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始終低著頭的少女，忽然充滿警告意味的丟下了一句讓人捉摸不透的話。

“葉姑娘，不要忘記你的職責所在。”

然後不等君棠回答，他便消失在了晨曦的陰影中。

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見，君棠緩緩的站直了身體，她陰鷙的雙眼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漆黑如永夜的瞳眸平靜如初。

“職責所在？”她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譏嘲著什麽。

葉君棠的職責只有一個：陪著淩禦宸走向屬於他的王座。

除此之外，任何想要阻攔他們的人...

都將被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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