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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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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姑娘。”盧榆彥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顯出極大喜色,他站了起來對著君棠俯身就要拜禮,手中還拿著半個素菜包子。

然而君棠伸出手,不著痕跡的虛扶了一把,反而低下頭,對著盧榆彥說:“盧大人何必拜我?蒲柳之身,斷然當不起盧大人這一禮。”

“這一拜,不是拜葉姑娘,是拜乾王殿下。乾王殿下寬厚體民,下官代災民們拜這一禮,又有何妨?”盧榆彥雖如此說道,但已經被君棠虛扶起身,他便不好再強行拜身了,只是臉上的喜色仍是掩蓋不住。

這一次,盧榆彥賭贏了。

“盧大人,蒲柳之身,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此行艱難萬分,便全都要仰仗大人了,望大人知難而行,莫負君父,莫負黎庶。”君棠雙手平舉身前,屈身彎腰,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仍看不出任何情緒。

聽到“知難而行”四個字,盧榆彥方才從喜悅中驚醒。

世間大道,從來就沒有“容易”二字,即便他已經說服君棠,可是這也只不過僅僅是開始。

可他又忽然間詫異起來,葉君棠看起來便只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可是談吐有致不卑不亢,哪裏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少女?這樣從容的氣度,就是很多男人都及不上,但他並未多想,只以為君棠獨身操持乾王王府大小事務,見多識廣遠非尋常女子能夠比及,有這番胸懷也屬正常。

“葉姑娘,之前說有事相商,這裏也不是談話之地,是否找個僻靜之處細談?”盧榆彥看著君棠。

此時雖是早晨,按察使衙門又不在繁華熱鬧的街道,但是周圍來往的人也斷然算不上少。人多眼雜,有些事情不該在這種地方說。

“只是幾句話,說過了之後,我便該走了。”君棠拒絕了盧榆彥的提議,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才再度開口:“盧大人的案卷已經念給乾王殿下聽過,貪墨巨蠹種種行徑實在觸目驚心,若是呈送禦書房便會掀起滔天巨浪。唯有一點不足,那便是口說無憑。但凡涉及大案,便不能僅僅任憑罪員三言兩語定罪。凡事,要有證據。”

聽到這句話,盧榆彥總算是明白了君棠此行前來的目的。

誠如君棠此前所猜測的那樣,盧榆彥確實是早就暗審過兩個貪墨的罪員。然而那畢竟是私審,他身為布政使衙門的官吏,沒有權力越過按察使衙門去私審罪員。他審出的供詞便不能算作案卷,更不能歸署到大理寺去,這也是他為什麽先去找淩霄岳,後又拜訪乾王暫居府邸的緣故。

即便君棠已經答應了他,可是這件事也還是極為艱難。

君棠所言不無道理,盧榆彥也早就想過,若是沒有證據,一切都不能塵埃落定。若是沒有乾王殿下的署名,他冒死上疏,說不定還會被扣上一個“妄議國政,以下犯上”的帽子。就算君棠代替乾王殿下署名了,沒有證據,別人也可以借此大做文章。

關於這些事情,盧榆彥為官多年,又怎麽會不知道?可是他不過區區通判,當然無權調動臬司衙門已經歸署的賬冊。

“葉姑娘...”盧榆彥從極喜中清醒過來,木訥的臉上帶著一分苦笑。

“我知道盧大人在為難什麽,這是乾王殿下的玉印,我只能幫大人到這裏,接下來的事情,請大人知難而行。”君棠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是略顯秀氣的小楷,雖秀氣,卻又透著幾分決絕的銳利。顯然這封信,是出自女子的手筆。

“知難而行”四個字,君棠說了兩遍,她並不是一個啰嗦的人,必定是兇險萬分的事情,才會讓她如此鄭重的說兩遍。

有了乾王的玉印,盧榆彥才有“資格”去闖一闖按察使衙門,若是沒有這封信,他連進門都做不到。

盧榆彥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君棠,眼神在看向那封信時,慢慢變成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堅毅。不可置信是因為沒有想到君棠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少女,竟有這樣大的魄力,只是一夜深思,便敢做出這樣的決定。更沒想到她一個不曾當過官的女子,心思竟然這般縝密。

一個不曾為官的少女,連這層關系都已經想到了,實在讓人詫異。

“盧某一生之中沒有幾個知己,在此願交葉姑娘這個朋友,只遺憾未曾早些結識葉姑娘這般有魄力的女子。收下這封信,為公為私,定不負所托。”盧榆彥將信收入懷中,再次鄭重說道。

一個臨近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在官場為官多年,竟願意與君棠這樣一個小姑娘做朋友,傳出去,怕是要引人笑話。可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極其鄭重。他想結交君棠這個朋友,與私人感情無關,只是敬重她是個有魄力的奇女子。

“盧大人嚴重,沖鋒陷陣的人是大人,用頭擔著幹系的,也是大人。君棠無德無能,不敢言友,若是言友,便是高攀。將近卯時,王爺該去按察使衙門了,恕我先行告辭。”君棠低聲回道。

一番話說得客套,禮數亦周全到了極點。

淩禦宸說盧榆彥是國士,君棠相信淩禦宸的判斷,她自認為是小人,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與真君子相對,使得她這樣的小人無法不敬重。

國士,到哪裏都值得他人敬重。

說畢,君棠便要告辭,她從荷包裏掏出幾枚銅板排在桌子上。剛欲走時,君棠擡頭便看到幾個老百姓站在遠處,目光瞥著他們這裏,卻不敢過來。摸約是盧榆彥身上的一身官服太過顯眼,以至於他們想過來買些早點又不敢來。

君棠心中一動,回頭對著盧榆彥說了一段話:“前來找盧大人之前,聽聞了盧大人的某些事跡,說來可笑,吃東西要給錢,這本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若是放到了官員身上,這竟也成了什麽了不得的美德。”

盧榆彥高而瘦的身形僵了一僵,臉上露出苦笑:“這實則是我大胤朝之悲哀也。”

##### 註:

貪墨巨蠹:貪官

罪員:犯罪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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