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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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深夜。

河間碼頭上,纖夫的身影依舊在忙碌,熱火朝天,讓人短暫的忘卻了,此時已經是深夜。

華安城是一個素來富饒的地方,毗鄰帝都,坐擁河間碼頭,漕運往來,都少不得從這裏經過。沿著河道往東走不到百來裏路程,便直接入海,往北走不到二百裏,便是胤朝心臟所在,帝都。

江浙絲綢瓷器,漠北的馬匹,南直隸的毛皮。若是想貨運貿易,就少不得從這個不大的城池經過。又因著離天子腳下不遠,故而熱鬧非凡。

若是從工部提供的輿圖上看,帝都到杭州的運河也不過一尺遠,從帝都到河間的碼頭,也不過窄窄的一寸。

然而輿圖上的長度和實際的距離千差萬別,那一尺多的運河在現實中,代表的是整整一千六百多裏的距離。即使是從帝都宣武門走到河間碼頭,也有二百六十多裏的路程。

阿勇叼著一根透亮竹筒做的旱煙,在碼頭上猛抽了兩口,寬實的背上短襟的粗布麻衣已經被汗水打濕。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汗水從銅色的臉上向下滴落,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天空中還飄著鹽粒大的雪花,卻還沒掉下來,便被騰騰的霧氣融化了。

纖夫們在河邊討生活,常年跟水打交道,身體總是不得勁,只能抽旱煙來祛濕,下了工便買一杯幾文錢的辣喉燒酒。

大夫郎中說,這叫“濕氣入體”,對身體不好,老了容易落下病根。阿勇不知道什麽叫濕氣入體,只知道抽上這幾口煙,身體便得勁許多。

他是這個碼頭最下賤的拉貨纖夫,像他這樣的纖夫,在河間碼頭有成千上萬個。但是阿勇覺得自己的運氣,總是要比其他人要好一些。

纖夫們分兩種,一種是短工,平時有活幹他們便一擁而上,時節好的時候便還可過活,時節不好的時候,便連溫飽都無法保證。一種則是長工,長工與短工不同,尤其是虎嘯隆安的長。

阿勇一年與他們簽一次契文,這一年裏,他便替虎嘯隆安幹活。沒活的時候,虎嘯隆安依舊給他們發銀錢度日,若是在碼頭上出了事,也會給他們一筆豐厚的撫恤金,讓他們得以度日。

除了虎嘯隆安,在其他碼頭商會做長工,斷然沒有這樣的好事。

阿勇不識幾個大字,所幸有一身好力氣,虎嘯隆安只收有力氣的健壯漢子。

“哥幾個,趕緊搬完,搬完之後,我們掌櫃備了賞錢。掌櫃的說了,千千萬萬,不能耽誤他的事兒。”

不遠處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阿勇擡眼看去商會裏一個姓李的管事正打了傘朝著他們走來。他身後跟了兩個小廝,手裏還推著兩個推車,推車上是熱氣騰騰的麻辣湯。也就是虎嘯隆安這般好的待遇,除了有一日三餐,還時不時會準備點瓜果點心茶水熱湯給他們這些幹苦力活的漢子。

阿勇急忙忙放下手裏的旱煙,跟著幾個兄弟迎了上去。

“給我一碗。”

“我也要。”

“唉,你別推老子啊,趕著投胎去啊。”

大家都湧著向那兩個小廝走去,你爭我搶,倒是要打起來的模樣。這也不稀奇,這群人都沒有進過學堂,一身壯實精瘦的漢子,平日裏火氣便大得緊。不需要什麽血海深仇,只要兩句口角,便隨時有可能打起來。

這些人,可從來不信奉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

“別搶別搶,都有份。”那李管事眼看架勢不太對,也不顧其他,趕忙出聲大喝。

要是這群莽漢今日打起來誤了時辰,老爺能把他們的皮都給剝了。

阿勇早端著一碗麻辣湯跑到一旁去了,一邊喝著一邊瞧著他們爭執起來。他機靈得很,也喜歡這個商會,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輕易把這份活計給弄丟。不過一邊喝著,阿勇又是目光掃了一眼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麻袋。

這些麻袋裏裝的都是什麽東西,阿勇尚且不得而知,摸起來像是糧米。不過這樣半夜臨時讓人趕工,著實不是常有的事兒。

“李管事,辛苦辛苦。這般夜裏,還要出來監工,你放心,我們肯定能趕在卯時前裝完這批貨。”阿勇吃完東西,抹了一把嘴巴的油漬,上去討好似的對著李管事說道。

在碼頭上賣力氣討生活,很多時候都少不得溜須拍馬,這便是小人物的智慧所在。

“忙你的去吧。”李管事笑罵一聲。

“李管事,這袋子裏都裝的什麽啊?”阿勇嘿嘿一笑,卻不急著繼續去幹活,又問道。

“你管這麽多幹什麽,老規矩,一袋五文錢。搬完了東西,還有酒肉準備齊了給你們。”李管事瞥了他一眼,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纖夫們搬完了東西,便在船頭處的賬房那裏登記一筆,完工時一並結賬。虎嘯隆安本是長期雇傭阿勇這些人,本是不需要再支付額外的費用。但是畢竟是深夜趕工,於是便給了一袋五文錢的費用,依舊是完工時一並結賬。

“就是有點好奇,大晚上幹活,這可少見。我摸了摸,這裏面都是糧食吧,是不是...要運到南邊去?”阿勇摸了摸鼻子,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問道。其實他也只是摸出了袋子裏裝的是糧食,至於運到哪裏去,還真不是他能夠猜到的,只不過是隨便說說。

河間碼頭一天要裝載的貨物奇多,糧食也有成千上萬石,運往哪兒的都有,未必就是運到南邊去。再說了,運往哪裏,哪兒能賺錢,是那些大人物該操心的事兒,阿勇也就是隨口一問罷了,也未必真想知道。

“別胡說八道!幹你的活去,要是不想幹了,就趁早滾蛋!”沒想到那李管事忽然臉色一變,板著臉冷喝道。

“這就去,這就去。”阿勇被嚇了一跳,忙不疊的趕緊走遠了,他可不想丟掉自己的工作。

冬日天色亮得晚,貨物雖然多,但是也並沒有多得離譜。阿勇他們賣著一身力氣,終於是在卯時之前就將貨物都搬上了船。

下了工,阿勇從賬房處領了錢和酒肉,還得了半日的休息時間,便提著東西打著呵欠慢悠悠的回家去了。一覺睡到了下午,他才醒過來,到碼頭等著管事給他們安排工作。

還未走近,便瞧見碼頭被人圍了起來。遠遠的,他只瞧見穿著像是大戶人家的漂亮小姐和仆役正在登船。

這船...不就是昨夜他們搬東西的那艘嗎?

“唉,這是哪個大戶人家,怎的沒見過?”阿勇湊過去問了一句。

“什麽大戶人家,瞧你這般沒見識。這可是乾王殿下的家仆,船上的人,自然也是乾王殿下。”那人嗤笑阿勇的沒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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