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蕊寒香冷蝶難來

關燈
她額前的劉海被風吹亂,一張稚嫩如不染紅塵的面龐上,粉如三月櫻色的唇微張。那聲音太低,鳶安只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一路走過來,經過了幾盞宮燈?”君棠忽然開口問道。

“姑娘,一共七十六盞。”鳶安不明所以,仍如實說了。

“王府裏,多少宮燈,一夜花費多少銀錢?”她停下腳步,轉過去直視著鳶安。

“回姑娘,琉璃壁花宮燈共四色,在用的,一共一千三百七十五盞,收入庫中備用的有五百七十餘盞。雕花鏤空紅絲縷宮燈,共三千六百一十八盞,備用五百二十餘盞。還有八喜流花扇面燈,一共三百八十六盞,備用八十盞。每日要更換的紅燭共一千七百六十一只,普通白燭三千八百餘只,加上主屋中特供的宮燭,一百三十餘對。摸約總數,在五千七百餘只。”鳶安楞了一下,才如實回到。

這些東西,有府裏兩個幹事負責,何東慶管著開支,李嘉冬管著庫房,君棠本不該問鳶安。一個女孩子,尋常是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的,難為她竟還去一一記下。若是換了時琪或芹墨,君棠問這個問題,她們便回答不上來。

“那麽,每夜花費多少銀錢?”君棠又轉過去問道。

“紅燭是每只五文錢,白燭二文錢,主屋用的特供燭是宮中禦賜,不算在其內的話,摸約是十六兩左右。”鳶安想了一會兒,才低低的回到。

君棠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鳶安微微顰眉,似乎在思索著君棠究竟是在暗示她什麽。

“每夜十六兩就這樣燒沒了,每月便要燒掉五百多兩,一年便是六千兩以上。持家當儉,不可荒廢。姑娘,你是要和我說這個麽?”鳶安對上君棠仿佛永遠無悲無喜的眼睛。

鳶安似乎很少會在君棠面前做些爭寵討好的舉動,以至於她在別人眼中的存在感並不強。但是她始終都深得君棠的器重,也始終不對君棠含糊其辭,從來都是有一便說一。

寒風依舊在吹,灌入一旁宮燈之中,閃爍的燭火讓君棠的神情越發模糊。凜冽的風將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她那一身黑色的衣裳,像是要融入夜色之中。唯有一點兒白皙的肌膚,看起來像是螢玉一樣帶著微光。對比起其他人,君棠著實是算不上嬌艷明媚。

但是她也已經不需要去突出自己的美貌了,因為美貌對於君棠而言,並不重要。

君棠沒有直接回答鳶安的問題,只是又繼續往前走了幾步。

鳶安以為自己猜錯了君棠的心思,不敢多言,只是微微低著頭跟在她身後,靜默的走著。風吹入鳶安的衣裙之中,鳶安看著風吹散君棠那黑亮如漆一般的長發,她白皙的肌膚刺痛了鳶安的眼睛。鳶安忽而覺著這天氣冷得讓人難以承受了。

真是奇怪啊,往日她從不知道什麽叫冷的。

“你知道皇後逝世那一年,是什麽時候嗎?”君棠帶著涼意的聲音驚醒了鳶安的思緒。

這個問題,轉得生硬且突兀,並且毫無由來。

“回姑娘,記得,是元隆十年。”鳶安回答道。

鳶安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間要問起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在胤朝不是秘密。先皇後郁郁寡歡多年,最終於元隆十年在宮中逝世,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君棠以羸弱少女的姿態,站在淩禦宸身後。

在需要的時候,她可以兇狠如同猛虎,也可以沈默不語隱於黑暗之中。她牢牢掌控著整個乾王王府的經濟命脈,卻始終清水粗衣。外人眼裏的葉君棠無疑是忠心耿耿的王府管家,是“姑娘”,而對於府中的下人而言,她是“山君”。

君棠伸手,一片雪花落入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傳來,而後在她的掌心化成了一片濡濕的痕跡。有些記憶開始如同海潮一樣朝著君棠湧來,寒風襲來衣袍乍起,仿佛她只身面對狂風驟雨,避無可避。

一如當年,一如七年前。

對於七年前的事,君棠其實還記得很清楚。或許除了密密麻麻的賬本之外,唯一能夠讓她記憶始終深刻的,只有這件事。

皇後從什麽時候開始病重,誰也說不清了。只記得她的身子骨好像莫名其妙就開始變差,直到那個夜裏,她撐不住了。

七年前,在帝都飄落第一場雪的時候,皇後病重。時年十五歲的淩禦宸已經裝瘋賣傻整整七年,依照祖制,那時候的他早已經從宮中搬了出去。而在那一天夜裏,她與淩禦宸整夜守在樂琛宮。

那個夜晚,雪下得不大,樂琛宮裏卻出奇的冷,宮裏到處都是冷冷的香氣。那份刺骨的冷和異樣的香,直到今天好像都沒有從君棠的記憶裏離開。

所謂蕊寒香冷蝶難來,君棠好像第一次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蝶還會再來,可是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後再也看不到了。

早些年君棠才進宮的時候,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小小的身體裏硬塞了一個大人的靈魂,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年紀小的緣故,卻一直被先皇後帶在身邊,每當別人對著珠簾後的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後行禮時,她便也站在先皇後的身邊。君棠能夠看到的,是先皇後一臉端莊的坐直了腰板,一邊偷偷在膝蓋上又翻開了一頁戲本。

別人總是以為她在看什麽《女誡》《女傳》,然而那其實是連環畫的《鴛鴦傳》《金瓶梅》。

所以每當有人說皇後“母儀天下”的時候,君棠總是隱隱想笑的,因為那個美艷無雙體態端莊的婦人,其實私底下與這四個字,並沒有太大關系。大多數時候她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甚至沒有一點兒大家閨秀的樣子,實在談不上“母儀天下”四個字。

君棠還記得那個曾經美艷無雙母儀天下的婦人,就那樣面如枯槁的躺在床上,她的嘴唇微微泛紫,仿佛被這異常的寒冷摧殘得快要雕謝的殘花。這是她留給君棠的最後記憶,她臨走時的醜陋模樣始終讓人難以忘卻。

不再巧笑倩兮,也沒有美眸生輝。

堅硬的紫檀雕花上,滿是她留下的抓痕,好像她承受了許許多多的痛苦。

真是奇怪啊,她一個只會琴棋書畫的弱女子,竟有那麽大的力氣,生生用指甲在床欄上摳出抓痕。

然而然而,竟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麽異樣。

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那個號稱“聖明無過”的皇帝,在那天夜裏,至始至終沒有出現在樂琛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