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冷，一眼望去，只能瞧見白雪皚皚的一片，連冬青樹都被雪蓋住了綠意，只能瞧見一些灰黑的痕跡。農戶的房子，山石，枯樹，遠山，地勢平坦的雪原在極目之處與天際線連接在一起。

在這樣茫茫的雪地中，馬車軋過官道上的殘雪緩緩前進，偶有幾只飛鳥掠過陰霾的天空。

“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小洲。”君棠看了一眼馬車外的景色，低語了一句，不過卻在結尾處又生生改了口。

她伸手理了理身旁男人的發絲，外面冷得厲害，馬車裏鋪了一層厚厚的毛皮，還點了一圈暖爐。冷意被隔絕在了外面，馬車裏有些過分的溫暖，淩禦宸的手緊緊的扣住她的手，甚至將頭枕在她的膝蓋上。

他的手抓得很緊，以至於滲出了一層汗液，可他不願意放手，君棠也就不勉強他，只是任由他握著。

昨日的事情讓他以為君棠要走，於是他便步步不離她，君棠無法，只能帶著他出了城。好在小洲離帝都不太遙遠，出了城幾十裏便是，只是為了讓淩禦宸坐得舒服些，不得不駕著厚重的馬車出門。

“棠兒，棠兒...”他低低的念她的名字，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人感覺他說出那兩個字艱難又喑啞。

淩禦宸八歲那年驚魂，智力不及常人，一貫不太會說話。他能夠順利說出的話很少，像是自閉癥一樣，可是唯獨這兩個字，他說得最多。

“在呢。”君棠冰冷的神色微微柔和了一點，伸手摸了摸他其實極為俊美的臉龐，然後便望進了一雙澄凈烏黑的瞳仁裏。

他不清醒時便是這樣，目光清澈又幹凈，有點無辜，有點可憐兮兮。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格，甚至很難說他們就是同一個人，一個無害又柔軟，一個霸道且陰邪，可君棠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

每當他露出那種神情的時候，君棠甚至會覺得，自己的心都軟了一軟。

“你...生...生氣？”淩禦宸問得小心翼翼，那種討好的樣子像是流浪貓在舔你的掌心，於是你的心便軟了。

其實白天的淩禦宸也不是什麽都不懂，他只是懂得很少。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沒有君棠，君棠是他的命根子，他只怕君棠哪天會不要他，會丟下他。每當看不到君棠，他便覺得自己害怕得想要發抖。他不懂什麽叫任性，只知道他能抓住的東西其實一點都不多。

離了君棠的他變成了無主孤魂。

“沒有。”她聽到外面已經傳來了一陣喧鬧的聲音，卻依舊溫聲細語的哄著淩禦宸。

君棠其實很少生氣，不是因為脾氣好，而是很少有什麽事情能夠讓君棠生氣。多接觸幾次便能感受到，君棠的性格其實極為冷漠疏離，她什麽都不在意，既然不在意，也就不會輕易生氣，更不會因為一點小事而生氣。

一個已經死過的人，她的心和血都已經冷成了冰碴子。

馬車就是在這個時候停下，外面傳來嚴北董恭謹的聲音：“姑娘，小洲到了。”

君棠沒有急著下車，她伸手拍了拍淩禦宸寬實的背：“禦宸，等會兒要乖一點，好嗎？”

“好。”淩禦宸坐起來，像個大孩子似的抱住君棠，將頭埋入她纖細膩白的頸窩裏。

君棠給淩禦宸披上繡虎的黑色大氅，然後才和他一起下了馬車。

小洲是個不大的村子，離帝都並不是十分遙遠，只有幾十裏地。雖然地方不大，但四面環水，春日時節風景秀美，土地肥沃，故而也算是一方寶地。最重要的是，此處幾千畝肥沃土地，幾乎都是乾王王府名下的封地。

裏面的人，也都能算是乾王王府自己的人。

一下馬車，入眼的是十幾個精壯的男人，他們似乎是小洲村子上的農戶。他們圍著君棠幾人，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粗衣，手心裏還能看到因為辛勤勞作留下的皸裂痕跡。

農婦和孩子們則站得要遠一些，因為君棠時常會到這裏來的緣故，所以他們對這位來自帝都的達官貴人已經不是十分好奇了。

“這不是王爺嘛？王爺，姑娘萬福金安，今年來得遲些啊，是不是嚴幹事路上又偷懶來著。我就說了，嚴管事不行，白白嫩嫩的，沒我們莊稼漢能吃苦。”一個漢子憨笑著說道。

嚴北董臉色一下子就難看了起來，姑娘下馬車之前他都和這群人說過了，說話務必要註意些。今日一同過來的可不單單只是君棠一人，還有個王爺在呢。

也是君棠一向都沒有什麽架子，對這些莊稼漢素來都是客客氣氣，搞得這些人越發不把胤朝的規矩當回事了。不僅僅不怕君棠，連乾王都不怕，整日笑嘻嘻的，也不知道是誰借給他們的膽子，嚴北董說了都沒用。

不過這話聽起來雖有些輕浮，可這些莊稼漢素來都是這麽說話直白，不像是帝都中的人那般用詞都文縐縐。他們也沒念過幾天學堂，故而君棠也並不因此而感到懊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豎在櫻色的唇邊。

說來也奇怪，君棠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小姑娘，也沒有說什麽重話，只是不輕不重的噓了一聲，那些精壯的漢子們竟是一下子都禁了聲。

“姑娘，房間都已經備下了，您和王爺這就過去嗎？”一個穿著布衣，有些瘦弱的少年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也不知道那群大漢是故意的還是無意，他倒是被擠到後邊兒去了，身上的衣服都有些亂。看來是那群精壯大漢實在力氣太大，身體又壯實，站在那兒倒像是一座座山，他費了老大勁兒才從人堆裏擠了出來。

老村長年紀已有些大了，行動不大方便，因為見趙臨揚聰明，很多時候便讓這少年代為傳話。眼見這群大漢總是排擠他，趙臨揚自己搖頭晃腦的，老成得像是在說這群大漢是多麽的不懂事。

“過去吧。”君棠點了點頭，側過頭去看了一眼身旁的淩禦宸。

他看起來倒是對什麽都不上心，只是對君棠傻傻的笑，一雙狹長而漆黑的眼眸此時竟有幾分明媚的模樣。

趙臨揚遵著村長的安排，將君棠領到了一處農舍旁，農舍門口站了一個格外精壯的大漢。

那大漢穿著一身黑色的布衣，這麽冷的天，卻也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露出半截手臂和壯實的小腿。見到他們三人走過來，他對著君棠三人一一問了安。

“王爺萬福金安，姑娘萬福金安，嚴幹事。”他的聲音聽起來粗重得如同牛喘。

尤其是在看淩禦宸時，他的目光畏懼且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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