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棠的視力一向很好，行至延興門前還有幾十丈，她就看到了站在延興門兩側呈雁字狀展開，高大威猛沈默如雕塑的金武將軍們。

此時太陽已經從天邊露出來了一點兒圓弧的邊際，給整座皇宮鍍上了一層仿佛不容褻瀆的聖光。儀鑾司的金武將軍站在巍峨的皇宮前，緘默如同巨石。

“停一下。”君棠對轎夫說道。

淩禦宸這時候已經睡過去了，君棠輕輕的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裏抽了出來，從轎子上走了下來。她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和衣裳，才示意轎夫繼續走。

胤朝禮制極嚴，君棠並非皇親貴胄，不像淩禦宸那般，有特令可以坐轎入宮。從延興門到皇慈宮，一共三裏餘地，君棠得一步一步走進去，這種天寒地凍的時節，換了普通女子只怕挨不住。不過相對比起今天可能會發生的事兒，多走些路倒是都不算什麽了。

方走到那些金武將軍們不遠處，便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一旁走了出來。他身著一身藍色的正三品獸紋官服，腰間一般鎏金嵌銀的繡春刀，劍眉鷹目，一張秀氣的臉神情卻異常冷峻。

“民女見過秦指揮使大人。”君棠微微低下頭，對著面前的英武男人福了一禮。

君棠雖有名，但畢竟不是什麽王公貴族，在這裏的每一個人，幾乎都高她一頭。即使她是王府的管家也是如此，更別提她還是乾王王府的管家了。

“原來是山君姑娘，今日來得甚早。”儀鑾司南鎮撫司的指揮使秦南轅看著君棠，手無意識的摸了一下腰中繡春刀的犀皮刀鞘。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山君姑娘，她看起來嬌小得仿佛他微微一用力便可以扭斷她的脖子。可是偏偏就是那樣一個嬌小的女子，竟會讓秦南轅覺得有種極端危險的感覺。

山君山君，葉君棠其實確有一分猛虎的威嚴，秦南轅相信自己的判斷。

“哪裏話，君棠不過民女一個，只不過沾了王爺的光，才有那麽點福氣得見聖顏。”君棠很冷靜，話說得謙恭，語氣卻不卑不亢。

按照身份，君棠本應該留在這裏的，按照宮裏的規矩，隨從通常不允許跟隨主人進入皇宮。但是乾王例外，乾王神志不清，離了君棠便大吵大鬧，所以君棠才有特旨能進入皇宮中。

細細想來，乾王得到的“例外”其實已經很多了，這種例外讓君棠這個民女也沾了不少光。不過她畢竟身份有些特殊，沒有被乾王納為側妃小妾，雖然說她是乾王王府的管家，可尋遍胤朝，又哪裏有一個女管家的？她是個女子，這便是她的原罪，加上諸多風言風語，難免會讓人覺得看不起她。

“山君姑娘自謙了，姑娘的本事，帝都內何人不知。”秦南轅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女子。

她的眼瞳異常黑而且大，陰柔的面容總是藏在陰影之中，她總是低著頭，以至於秦南轅看不清她的表情。唯一能夠看清的，就是她眼簾半垂下藏著的漆黑瞳眸，平靜無瀾的瞳眸。

危險，實在是危險極了的女子。

“秦指揮使實在高看君棠了。”君棠的聲線依舊平靜而沒有感情。

秦南轅認得君棠，君棠又怎會不認得這位儀鑾司的南鎮撫司指揮使？

儀鑾司明面上是元隆帝的侍衛，尤其是在各個慶典上，他們往往充當著禮儀隊的作用。可是在私底下，這個儀鑾司卻不是那麽簡單的地方。

元隆皇帝能夠牢牢掌控著胤朝，其中便有東西廠和儀鑾司的莫大功勞。他們奉旨辦案，且只辦欽案，帶有皇帝禦賜的鐵禦令，辦事狠辣至極，斬殺四品以下官吏甚至不需向皇帝匯報便可動手，即便是皇親國戚也得給他們三分薄面。

民間都流傳說，儀鑾司便是那勾魂的牛頭馬面，若是儀鑾司的人敲開了你家的大門，那你估摸著十有八九是要死的了。與其去詔獄受刑具之苦，不如自行了斷的好。這些年，死在儀鑾司的達官顯貴，已不知幾何。

“秦某便不耽誤山君姑娘的時間了，姑娘請吧，莫讓聖上和太後久等。”秦南轅似乎非常不喜歡面對君棠，站在一旁讓開了一個位置。

“多謝秦指揮使大人。”君棠福了一禮，便從秦南轅身旁走過去了。

進入延興門，身後的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君棠沒有回頭。今日是各個皇子皇孫回宮見太後和皇帝的日子，必定比以往要熱鬧許多。只不過楊建英也說了，要君棠和淩禦宸今日早些進宮，說是太後掛念自己的皇孫。

究竟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太陽從天邊升了起來，今天竟是個難得的晴天，橙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照映下呈現出一種晶瑩的質感，更讓這座皇宮顯得氣勢磅礴金碧輝煌。宮道兩側的小太監拿著掃帚慢慢的打掃著地上的積雪，時而有小宮女小太監端著各式精致的點心從他們身側走過。

看來住在皇慈宮的那位太後此時也方起來不多時，正在沐浴更衣吧。

走了不多時，便走到了皇慈宮的門口，轎夫們放下轎子，和君棠站在一旁靜候。君棠沒有直接叫醒淩禦宸，她知道按照慣例，他們得在這裏等著太後皇帝的召見。

“喲，這不是山君姑娘嗎？來得挺早。”此時，身後傳來一個男子清亮的聲音。

“蕭王殿下，早。”君棠緩緩轉過身去，對著身後的高大男子又是福了一禮。

她素來討厭繁文縟節，在乾王王府素來能簡就簡，進一次宮行的禮倒是比她在外邊一年要行的禮都多。尤其是正旦，上巳，端午，七夕，重陽幾個日子，更是講究到了極點，偏偏君棠又不能不來。

“遠遠看見個轎子，就知道是三哥來了，沒想到你們也這麽早。可用過早膳才來的？今天可要折騰不少時間，三哥沒用過早膳，怕是受不了的。”皇帝的第七個兒子，蕭王淩陌對著君棠溫和的笑了笑，倒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淩陌穿了一身湖青色的長衫，外披著一件深青的厚重大氅，領口鑲著雪白的厚重毛皮，儒雅之餘也透著幾分清貴。這是個帝都裏八面玲瓏的角色，君棠自然認得。

“回蕭王殿下的話，王爺吃了點東西才來的。”君棠低眉順眼的垂著頭。

“那便好，我還擔心三哥沒吃就來了。倒是忘了，山君姑娘是個體己人，不會委屈三哥，是我多慮了，還特意和李公公說了一聲，讓他備點點心，以防三哥餓了呢。”淩陌再次對著君棠溫和的笑著，他素來都是個沒什麽架子的人，對下人也極為寬厚。

蕭王淩陌在帝都中一直都是個風雲人物，為人寬厚且仁義有禮，即使在宮中風評也極好。他只在禮部當了個閑職，畫得一手好畫，作詞也很有意趣，連元隆帝都對這個兒子讚許有加。

“蕭王殿下有心了，君棠代王爺謝過殿下了。”君棠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既不感動，也不厭惡，讓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 註：金武將軍：儀鑾司的錦衣衛，也被稱作是金武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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