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過後沒多久便是開春，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姬丹的肚子也越來越顯懷，即使穿著寬松的衣袍也遮不住隆起， 看起來像是揣著個渾圓的瓜。

孕期越往後， 身子便越是沈重懶怠， 再加上腿腳開始浮腫， 行動也就愈發不方便。

半個月前，姬丹還能每天在阿胡的陪伴下勉強堅持去庭院裏走兩圈， 現如今拖著九個月肚子的她是一步路都懶得走了，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要不是寒若不止一次告訴她平日裏要多走動，有助於正胎位，從而降低生產時因胎位不正導致難產的風險，她恐怕都想一天到晚賴在床上。

“奴婢打了一盆熱水， 貴人來泡泡腳吧。”阿胡拎著個小木桶從屋外走了進來，上次聽寒若說用熱水泡腳可以消除浮腫， 她便每日早晚各燒一桶熱水為姬丹進行足浴。

姬丹脫了鞋，卷起褲腿和衣擺，然後雙足慢慢沈入水中。

水溫恰到好處，水面亦剛好漫過小腿。

阿胡隨即放下手中活計， 雙手伸入水中開始為她按摩腿腳。

姬丹難得渾身放松， 舒服得昏昏欲睡，眼皮子開始打架，迷迷糊糊間聽見阿胡問自己要不要再多加點水。

她懶懶地擺了擺手，卻聽阿胡又道：“在水裏添些祛濕散淤的藥草， 效果或更佳， 但貴人身子弱，奴婢不敢自作主張。”

“無妨， 待會反正太醫令過來請脈，到時候你問他就行了。”姬丹打了個哈欠，眼睛都快閉上了。

阿胡不由得笑道：“貴人忘了麽，太醫令被派出去治療時疫了，這個月初五出的門。”

去歲冬只落了一場薄雪，而今年自開春之後，天氣轉暖得迅速而突然。鹹陽周邊先後有數十名百姓感染瘟疫，朝廷雖第一時間派出人手前往疫區，然而疫情來勢洶洶，很快蔓延到了周圍的鄉裏。

一味的隔離不光讓局面更加被動，反而引發了民眾對官府的不滿，以至於好幾個村莊的村民與官兵發生沖突，不少疫區民眾沖破了隔離帶，紛紛湧向鹹陽。短短數日，情況急轉直下，城內出現了多起百姓感染時疫的例子。

朝臣們終於坐不住了，王綰奏請派遣宮中最好的醫官前往民間救治病患，一向喜歡跟王家人唱反調的昌平君也難得步調一致，表示同意此舉措。

於是，夏無且等一批醫丞當天奉命出宮，風塵仆仆趕去疫區救急。

想到這裏，阿胡一邊按照寒若教她的手法為姬丹按摩腳底穴位，一邊自言自語著：“算算日子，太醫令出宮也有七日了吧……唉，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短時間內恐怕回不來。聽寒若說，這次時疫相當嚴重，疫區又位於國都周邊，人心浮動，百姓難安……”說到疫情，姬丹也漸漸沒了睡意，“對了，你剛剛說太醫令哪日出的宮？”

“這個月初五啊！”

阿胡話音剛落，姬丹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哎呀，我居然忘了！”

說著，她急不可待地將腳從桶裏抽回，讓阿胡趕快去取擦腳的布巾。

“貴人有什麽急事嗎？腳都來不及泡……”

“我答應扶蘇每個月的十二和月底都要跟他見面輔導他的課業，今天是我們約定的日子，我竟忘了個一幹二凈……我這腦子，真是越來越不靈光了！”姬丹一面催促一面暗自懊惱。

“可是，再過半月就是貴人的臨盆之期，恕奴婢直言，貴人這個時候實在不宜勞累……不如，就讓奴婢去向扶蘇公子轉達一聲。扶蘇公子懂事明理，不會介意的。”

姬丹私下傳授扶蘇之事阿胡也知道，雖然並不讚同，然而姬丹執意如此，她也不好多加阻攔。但如今姬丹已近臨盆，實在不容閃失。

“沒事的，你不也說了還有半個月嗎？而且我之前已經和扶蘇說好，這次之後，下次再和他見面就要等我坐完月子了。所以啊，這次我讓他把所有不懂的功課全部帶過來，一次問個夠……”

看著姬丹毫不在意的樣子，阿胡還是提心吊膽的：“但是……”

姬丹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為我擔心。寒若不是說了嗎，像身子重、浮腫什麽的都是孕婦的正常現象，用不著如臨大敵似的。再說了，既已許諾他人，又怎可輕易失信？”

阿胡反正是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了……好吧，她認輸。

論講道理，她根本不是貴人的對手。

“奴婢明白，貴人是誠心想幫扶蘇公子。可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啊，總不能一遇到不懂的，就來問貴人您吧……”阿胡小聲嘀咕著，“教孩子也確實是麻煩，每個小孩子都不一樣，有聰明的也有笨的，有好動的也有喜靜的，還有勤勉的和懶惰的……宮裏的夫子卻只有那麽幾個，哪裏能面面俱到？現在奴婢總算明白為什麽厲害的師父未必都能教出厲害的徒弟。”

姬丹點頭認同，一邊任由阿胡替她擦凈腳上的水，為她穿上外袍：“你說得對。好在扶蘇聰明伶俐，凡事一點就通……”說著，摸摸自己九個月的肚子：“也不知道這個小東西是個聰明的，還是笨的。”

正在整理衣角褶皺的阿胡聞言，立馬擡頭瞪大眼睛：“王上和貴人的孩子當然是最聰明的！”

看著她一副嚴肅至極又不容置疑的神情，姬丹不由得失笑：“好好，最聰明！”

其實無論聰明也好笨也好，都是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夙願。

·

以往那幾次見面時，姬丹都會特意來早一些。而這次則不同，本來出門就晚了，待她趕到目的地，扶蘇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讓你等了這麽久，真是不好意思……”姬丹果斷致歉，無論出於什麽理由，遲到總不對。

“先生肚子裏揣著小弟弟，難免走路吃力，理應走得慢些小心些。再說了，我也沒等多久……”扶蘇溫和地笑著，餘光不時瞥向姬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我……可以摸摸他嗎？”

姬丹笑了笑，拿起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真的在動哎！”終究是小孩兒心性，扶蘇像是發現了什麽天大的新奇，眼睛裏仿佛盛滿了星星，“先生，小弟弟在和我打招呼呢！”

姬丹憐愛地摸了摸他的發頂，笑著問道：“你為何覺得我肚子裏的是小弟弟，而不是小妹妹？”

“因為我更希望是個弟弟啊！”扶蘇神色認真語氣鄭重，雙手仍環抱著姬丹的肚子，“這樣，等他長大一點，我就可以教他騎馬射箭，我的騎射可厲害了！公主也不是不好，但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的，若是嫁到異國他鄉，以後再想見一面就難了。所以啊，我還是希望生個弟弟，將來我們倆可以一起並肩作戰，建功立業！”

沒想到扶蘇這孩子竟然想得那麽長遠，小家夥還沒從肚子裏出來呢，就考慮到將來的成家立業之事了，說實在的，姬丹自己都沒想過那麽多。

“你呀，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伸手刮了下扶蘇的鼻子，姬丹不禁覺得這孩子是越發討人喜歡了……但願自己肚子裏的小東西也是個懂事省心的。

時間有限，該辦正事兒了。

扶蘇放下隨身攜帶的包袱，準備把自己最近寫的幾篇策論找出來給姬丹看一看。

誰知他剛打開包裹，從裏面取出一捆竹簡，還沒完全將其攤開，姬丹擡眸，瞥見一抹細長的綠色忽地從裏面“嗖——”地竄出……

“當心！”

姬丹的出手速度比她的語速還快，幾乎本能地伸手一抓，那翠綠色的玩意兒在襲向扶蘇咽喉之前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定睛一瞧，竟是一條綠油油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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