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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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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姬足足昏迷了五天五夜, 嬴政也在榻邊守了她五天五夜。

連日的罷朝,朝堂內外議論與猜測之聲漸起,然而嬴政未去理睬, 對他而言, 此時此刻沒有什麽比自己母後的性命安危更重要。最後還是在樊於期三番五次的力諫下, 才勉強見了幾位重臣, 交代了一些朝政事務,算是暫時安定了人心。

上朝還可以拖幾天, 但政務是一刻也不能拖,尤其是現在大權更疊後不久,更是不可掉以輕心。

於是嬴政便早早處理政事,一處理完就往德儀宮趕,一連好幾天都不眠不休。

今日也是天不亮就起來批閱奏章, 不論樊於期怎樣勸他休息也不聽。樊於期搖頭嘆息,正打算喚宮人給嬴政沏一杯參茶時, 夏無且匆忙進殿稟報:“王上,太後醒了。”

區區幾個字讓嬴政猛地擡頭,鳳眸亮得出奇:“你說什麽?!”

夏無且重覆道:”太後已經醒過來了。”

嬴政頓時喜出望外,扔下手裏的筆便站起身:“快!隨寡人去德儀宮……”

嬴政一路上幾乎是小跑, 夏無且和樊於期緊隨其後。

到了德儀宮, 嬴政一進門便看見宮女們已將趙姬扶著坐在榻邊,腰後墊著軟枕,身上還披著薄被。

此時夏無且開口道:“太後的傷口並不深,只要及時止血便無大礙。臣看太後也躺了四五日了, 所以叫宮女們扶起坐一會兒, 松松筋骨。”

嬴政半蹲下,輕輕握住趙姬的雙手, 聲音盡可能柔和地喚了句:“母後?”

趙姬像是沒聽見他的輕喚一般,目光仍直直望著前方。

嬴政又喚了她幾聲,趙姬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嬴政忍不住轉過頭問夏無且:“這是怎麽回事?太後人是醒過來了,可為何看上去神思游離,眼神呆滯?”

夏無且嘆息,頗為無奈:”王上的劍雖刺得不深,但還是傷及了太後的心脈,再加上之前喪子之痛的刺激縱然臣和眾位侍醫全力醫治,可太後的神智怕也難以恢覆如前了。”

說完,夏無且雙膝跪地,低頭一拜:“臣醫術不精,請王上責罰。”

嬴政哪裏顧得上責罰他人,剛剛那番話如五雷轟頂,一時間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看看癡傻的太後又看看跪地請罪的夏無且,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是說,母後得了失心瘋?”

夏無且不忍地點點頭:“正是。此病乃是心病,雖無法根治,可臣聽聞只要有親人時常陪伴,多說說過去美好的事情,是可以改善病情的。”

以前美好的事情?

嬴政暗暗思忖,驀然眼前一亮:“霜兒,母後很久以前做的那些布偶還在嗎?”

“回王上的話,太後所有的東西一直保存著。夏侍醫剛才就吩咐過,奴婢已經找出來了,現在就拿給王上。”霜兒說著便去了內室,不一會兒一手拿了一只小布偶過來。

嬴政接過布偶,瞬間便勾起了兒時的回憶。於是,他將這兩只布偶遞到趙姬面前,輕聲道:“母後,還記得嗎?這是政兒六歲那年你給兒臣準備的生辰禮物,當時家裏窮,母後便替別人縫制衣裳來貼補家用,這布偶便是你用裁剪下來的邊角料給政兒做的……”

趙姬果然起了反應,一把從嬴政手裏搶過布偶,緊緊護在懷裏,嘴裏喃喃著:“心兒、念兒不怕,母後在!我們不怕不怕……”

嬴政難掩內心的欣喜,母後還記得呂心和呂念,那麽她也一定記得自己,她並不是完全瘋癲!

“母後,你看看我……我是政兒啊……”

趙姬的眼眸微微擡了擡,疑惑地盯著面前的嬴政,眼瞳裏好似一池秋水般澄澈無邪:“政兒是誰呀?”

此話一出,德儀宮內頓時鴉雀無聲。

她不記得我了。她真的不要政兒了。

她什麽都記得,唯獨將我徹底從她的記憶中抹去了……

意識到這一點,嬴政卻再無從前與母後爭吵時那般不忿、不滿甚至怨恨,他的內心此刻只剩下絕望,無邊無際的絕望。

這一切恰似冰冷至極的潮水,席卷他的全身,漫過頭頂,將他拖入黑暗無垠的深淵……

嬴政頹然地起身,搖搖晃晃走向殿外,一步一蹣跚,邊走邊道:“太後私通嫪毐,匿生兩子,於國有失。即日起軟禁於德儀宮,寡人與之永不相見。凡有為太後進言者——殺。”

走出殿門,室外,陽光絢爛又迷離。

嬴政不禁瞇了瞇眼睛,忽而一陣心悸,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緊接著兩眼一黑,一腳踏空……

·

嬴政從殿門臺階處跌下的一幕嚇壞了眾人,當時也多虧樊於期候在殿外,一幹內侍與宮女六神無主地大呼“來人”“傳醫丞”之際,他早已沖進殿內叫來了夏無且。

嬴政摔到的是頭部,由於在高處跌落,整個人頭著地從臺階上滾了下來,按理說傷得不輕,不料嬴政沒一會兒就自行醒來,而且十分清醒,說話、動作以及反應力也與平常並無不同。

既然王上自己醒了,想必應無大礙,眾人皆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紛紛感慨王上天命所歸,自有上天護佑。

然而夏無且仍憂心忡忡,嬴政看上去無礙,並不表示他真的沒事。恰恰相反,這一跌實則相當嚴重,在顱內已形成一塊淤血。

夏無且並未將此事透露給任何人,包括樊於期,只告訴了嬴政一人。

淤血暫時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麽影響,但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加劇,也就是說,日後頭痛會一直伴隨且不斷折磨著嬴政的身體……以他目前的醫術無法做到消除顱內的血塊,因此只能先開幾副活血散淤的湯藥,再從長計議。

經過了趙姬瘋癲一事之後,嬴政像是徹底沈淪了一般,整日只在甘泉宮內飲酒,常常飲得大醉,甚至好幾次醉後索性睡在了地板上。

宮人們不敢勸他,然而並不代表別人不敢。

嬴政近來頹喪昏聵的表現已經招至諸多朝臣的不滿,加上他對於太後一事的處理方式實在太過狠心,絲毫不顧及人倫親情,為此好幾個臣子聯合起來,一同前往甘泉宮打算勸諫嬴政,並為太後之事進言。

豈料還沒到目的地,一行人就被樊於期堵在殿門外:“王上宿醉未醒,諸位大人不便入內,請回吧。”

一聽對方說嬴政又喝醉了,一位上了年紀,兩鬢花白的官員當即氣得吹胡子瞪眼睛:“王上既然還沒醒,那老臣就進去把他喊醒!身為一國之君,居然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今日誰也不許攔著老臣給王上諫言!”

一行人說著就要強行進殿,樊於期急忙攔在殿門口,拱手道:“王上正在氣頭上,諸位大人這個時候闖進去,王上必定龍顏大怒,到時只怕會有殺身之禍啊!”

樊於期的好意勸說非但沒有起作用,反而給他自己招來了無端指責。

“古人雲‘文死諫武死戰’,我等食君之祿,君王言行有失自當行勸諫之責,怎能貪生怕死呢?”

“我們可不能跟樊大人比。樊大人自小跟隨王上,王上對您自然是另眼相看。”

“說的沒錯!樊大人對王上的喜好習慣可謂是無一不知,如此忠心耿耿,當然不會觸怒王上了!”

見不到嬴政,幾人便有意無意將氣撒在了樊於期身上,一個個對他冷嘲熱諷。

“諸位大人如何嘲諷在下並不要緊,但在下確實真心希望諸位能冷靜一下。各位大人皆是朝廷棟梁,大秦未來的江山社稷還需要各位,在下懇請諸位切不可意氣用事。若各位大人不聽在下勸告,仍執意觸怒王上,後果……”

樊於期的話尚未講完,便被剛才第一個開口的老臣不耐煩地打斷:“後果不用你承擔!給我起開!”

樊於期還想再試著說服他們,畢竟他深知嬴政的脾性,這幾人要是進了殿,便真的有去無回了。

然而朝臣們硬是把他推開,怒氣沖沖地進了甘泉宮。

嬴政倒是醒了,披了件中衣仍然在自斟自飲,外袍也不穿發冠也不戴,幾人朝他行禮他亦不理不睬。

君王一聲不吭,臣子們只好先開口:“王上,臣等是為太後一事前來……”

“寡人已經下詔,凡為太後進言者,殺。諸位愛卿可是不知此事?”嬴政撂下酒樽,微微擡眼。

“臣等並非不知,然太後乃是王上生母,王上實不該……”

嬴政擡手打斷他們的話:“寡人明白了。來人——”

下一刻,樊於期帶著一眾甲兵進殿。

嬴政直接下令:“拖下去,斬首示眾。”

“王上……”盡管對這樣的結果有心理準備,可樊於期終不忍心執行這個命令,看看嬴政,又看向那幾位朝臣,進退兩難。

他多麽希望嬴政能夠收回成命,或是那幾位進言的朝臣先服個軟。

然而事與願違,嬴政轉而目光陰沈地看著他:“樊衛尉想違抗王命嗎?”

“臣,不敢……”樊於期知道此時說什麽也於事無補了,只得聽令對甲兵一揮手,“帶下去。”

那幾人萬萬沒想到嬴政連說話的機會也不給他們便行生殺大權,一個個被拖出殿門之際仍不忘破口大罵:“嬴政,你殺弟囚母,悖逆人倫,秦國終有一天會毀在你這個暴君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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