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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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肖鐵,是在深夜的酒吧。五顏六色閃爍的燈光映在他線條剛毅的臉上,卻顯得凜然而不可侵犯,是瞿夜白喜歡的型。

“怎麽了?”開始被他挽著胳膊的男人註意到了他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當下了然,倒也沒說什麽,“夜白,他恐怕不是你玩得起的人噢?”

“有什麽關系?”不知天高地厚的瞿夜白,被他的外表吸引得無法自拔,饑餓地舔了舔嘴角,“一兩個晚上而已,不會有事的。我去一趟,馬上回來。”

男人任他松開自己的手臂,要了杯酒,站在原地輕啜了一口,微微瞇起的雙眼裏露出些許笑意,手指虛空點向瞿夜白的方向,輕聲說出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語:“騷貨,再見。”

瞿夜白覺得男人之間沒有必要玩那些花裏胡哨的把戲,既然彼此都是受原始本能支配的動物,那麽便只管享受就好,不會出事,也不用負責。不料肖鐵意外的純情,不肯答應直接去酒店,反而義正辭嚴地說要先慢慢地從約會開始做起。好久好久,瞿夜白都沒有和這樣的人打過交道了。

那種對待感情的認真態度,讓瞿夜白極度自責,他覺得是自己太骯臟太輕浮。從未對感情抱過期望的他,居然也有了那麽一點點渴盼。雖然嘴上認定自己不可能擁有永恒的愛情,但此時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可以不再介意世俗的眼光嗎?他可以排除萬難和一個人長相廝守嗎?他可以選擇相信肖鐵嗎?

“肖鐵?天,該不會是那個肖鐵吧……”手機的屏幕亮了起來,“夜白,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友情奉勸你一句,快點離開他,他可不是你玩得起的人。”

之前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的瞿夜白開始有點害怕了。

但他離不開了啊,他已經習慣了和那個人擁抱,和那個人接吻,依靠著那個人和他一同入睡。雖然肖鐵平常是有些冷漠的,但他面對自己,也會露出難得的溫柔啊。這種溫柔,從來沒有一個人給他過。

直到那一天瞿夜白聞到了肖鐵肩上陌生的香水味。

原來他也和那些人一樣,不是只有自己一個的。瞿夜白苦笑,說到底,自己才是最沒有資格要求他的那個吧,他的感情,一向都是不斷的移情別戀不是嗎?他本天真地以為,肖鐵會和他愛他的程度一樣,占有欲與日俱增,然後認定只有彼此的存在。結果肖鐵不也是逃不出大少爺的固有陋習嗎?

“肖鐵,我們分手吧。”瞿夜白數不清自己曾把這句話說過多少次,但說出這話的時候心情不是如釋重負而是酸楚難耐的,他明白這是第一次,或許也是僅有的一次吧。終究是他奢望了,他一廂情願了,果然他造了太多的孽,此生無法擁有最完整的幸福。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句話,成了他噩夢的開端。

——肖鐵,你對我,真的是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你不知道我有胃病嗎?你不知道你的力氣有多大嗎?你為什麽要用你那雙皮鞋只踢我的肚子呢?你知道嗎?當我傷痕累累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聽到門開的聲音以為是你回來的時候,有多開心,我可以原諒你,用我一輩子補償你;可隨後發現進來的只是一群陌生的工人,他們在這個家的角角落落都裝上了攝像頭,那時候,我有多傷心。

——你知道嗎?你會不知道嗎?

“我說真的,我會自殺的,你再這樣關著我的話。”瞿夜白一手握著茶幾上的水果刀,另一手捏著只紅潤的蘋果,“拿著它,往手腕上一劃,我就解脫了。”

“你不敢。”肖鐵的頭發濕漉漉的,發尾還在滴水。瞿夜白這個膽小鬼,怎麽敢不要他那條小命呢?這個男人,狂妄,市儈,精明,但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孝敬。他走出來的那個小山村,裏面有他年邁的老母親,每個月收到他寄回來的錢,一直在等著他從城裏回來,娶個賢惠的媳婦,好讓她能在入土前抱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

“你又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些什麽呀。”瞿夜白笑了一聲,開始削起了蘋果,粗細均勻的蘋果皮從他的指縫間垂下來,“肖鐵,我這輩子犯了太多的錯了,現在我就當還債了。你是不是要結婚了?新娘怎麽樣,和我說說好嗎?”

肖鐵皺了皺眉:“有什麽可說的。”

“不用說也知道,你家裏給你找的,一定是個清白的好女人。”瞿夜白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自己再拿起另外一只,“今天是三月十二號,還有九天,我們認識就兩周年了。嗯,真好。還有九天,你就滿三十了,你就……結婚了,你總不可能結婚了之後還把我關在這裏吧?”

“那又怎麽樣?”肖鐵咬了一口蘋果,在清甜中察覺到了絲絲苦味。

“好殘忍啊。”瞿夜白道,“兩年前你明明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的你多好,長得帥,性格又溫柔,就像這只蘋果,外面看上去簡直漂亮得要命。”

肖鐵感到嘴裏的苦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濃,低頭看去,被咬掉果肉接近果核的地方露出烏黑潰爛的一大塊。

瞿夜白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們都愛著對方。而我,對失去的恐懼讓我太過小心翼翼;而你,不願承認你對我的愛,卻因為我打亂了你的人生而滿懷惡意。

“你又在發呆了,在想他嗎?”灑滿了午後溫暖陽光的露臺上,小腹微微隆起的女人端著切好的蘋果,溫柔地道,“他啊,真的是個很漂亮的人呢,我去找他的那時候我很不開心,可就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我好像懂了,你為什麽會這麽愛他呢。”

肖鐵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腹部,默默地掐滅了煙,轉頭望向沒有盡頭的遠方,並不說話。

“要我說啊,你就是不夠坦誠,明白地告訴他不好嗎?”女人坐了下來,用牙簽叉起一塊蘋果吃了,“或許他早就做好準備和你一起背叛全世界了呢。”

“是我不敢。”肖鐵一直僵硬著的後背陡然放松下來,他垂下了眼睛,看著條理清晰的木紋地板,“最後,我才是膽小鬼,是我……”

女人嘆了一口氣,輕輕地站起身,來到丈夫的背後,將右手覆蓋上他的雙眼:“已經過去了,他大概也已經在哪裏開始了新的生活了吧,再後悔,有些東西也是永遠追不回來的。”

肖鐵的肩膀顫抖著,半晌,女人感到手心沾上了濃濃的濕意。

尾聲

三月二十二日。

門鈴固執地響個不停,瞿夜白光著腳跑去開門。他現在頭暈得不行,估計是低血糖癥又犯了。昨天肖鐵三十歲生日,昨天肖鐵結婚,他整整一個晚上沒有睡著,說他在想什麽,他又偏偏什麽都沒想,但就是睡不著。

“你好,你就是夜白先生吧?”門口站著一個打扮得體,看上去溫婉柔和的女人。

“是的,你……”瞿夜白話沒出口,腦中便迅速閃過一個念頭:肖鐵的妻子。

“噢,我只是來把一些東西還給你。”女人笑了笑,從小包裏掏出了幾張證件和卡。瞿夜白的心狂跳起來,伸出去接的雙手甚至開始緊張地顫抖,“嗯,是你的證件。”

瞿夜白設想過很多次肖鐵最終把東西歸還然後放他走的場面,但從未設想過這個任務會被假以他人,短暫的震驚過後他不穩定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看了看手裏的東西,點頭道:“謝謝。”

“我以為你會很高興。”女人說道,“之前聽我婆婆說,是肖鐵扣了你的東西不放你走,現在你終於可以離開了,你為什麽不高興呢?”

“啊,夫人是那麽說的嗎?”瞿夜白也笑了,“我以為她會說是我賴著肖鐵呢。”

“怎麽會,我們都太了解肖鐵是什麽樣的人了,他脾氣差又固執,放在古代,簡直就是個暴君。”女人有著一雙溫柔的,但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但是他很有魅力是嗎?即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你,你也願意繼續愛他。”

“噢,他已經和你結婚了,你會這樣說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瞿夜白坦然道,“沒錯,他打起人來真的很痛,但該死的我就是放不下,大概我是個潛在的受虐狂吧。”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臉微笑。

瞿夜白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你別擔心,他不會打女人的,他一直說女人是要疼的,你和他結婚之後,他一定會好好地珍惜你,你們會幸福的。”

說著瞿夜白穿上了他自從來到這個家之後就再也沒穿過的球鞋,跨出了玄關:“我要走了,你想進去看看嗎?”

女人搖了搖頭,站在原地:“肖鐵其實也很愛你。”

瞿夜白頓了頓:“……我知道。”

“昨晚他喝醉了,情緒很激動,一直叫你的名字。”女人緩緩道,“之前從來沒有人能拿到你的證件,因為他一直把它們放在襯衫內袋裏,貼著心口,也不嫌硌得慌。”

“哈哈,不管他放在哪裏,都被你拿到給我了不是嗎?這不重要。”瞿夜白笑出了聲,朝女人揮了揮手,“真的要謝謝你。”

厚實的防盜門慢慢地合攏,女人突然抓住了門把,問道:“你沒有東西要帶走的嗎?”

“這裏以前有屬於我的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了。”瞿夜白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祝你們幸福。”

門被關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結束了。【魔盒頂上】這個系列,講的是一些充滿矛盾的人。他們有著覆雜的感情,卻因為各種原因不得長相廝守。可能有人會覺得他們的情感都是無病呻吟,但這種感情在現實中肯定是存在的。比如瞿夜白,他其實是一個願意為愛付出一切的人,但他曾經游戲人生的態度決定了他之後也不可能擁有唯一的感情;肖鐵本人更是一個悲劇,他是一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裏的少爺,任性頑固,不知道該為對方付出什麽,想反叛卻不敢徹底跳脫為他提供了衣食無憂環境的家庭。到最後一個離開,一個沿著預定的人生道路繼續走下去,無疑就是他們這兩類人會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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