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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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前我和阿縝就到了家,看了宋大人差人送來的信箋,我久久無言,但我早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是這樣能輕易動搖的。夷嵐珣的出現並沒有沖淡我老店新開的好心情,我一直忙到深夜,絲毫不覺得累,被阿縝催促了幾次才窸窸窣窣地爬上床,可興奮勁哪有那麽容易過,在床上反反覆覆翻了好幾回才有了點睡意,卻聽見門板被人重重地拍打。

“少爺!少爺!您睡了嗎?”

阿縝在我的肩頭按了按,自己披上外衣下床開了門,他的聲音低低地傳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阿縝哥!”阿宇像是見到了救星,他急切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說話顛三倒四,可還是能從中分辨出“二夫人”、“醒不來”這樣的字眼。我立刻睡意全消從床上爬了起來,對阿宇道,“別說了,帶我去看看。”

二娘現在住的地方是整個宅子裏最舒服最好的。冬暖夏涼,常年陽光充沛,草木繁茂,曾經是我娘——或許我現在不該再這樣稱呼她——大夫人養病時住的院子。只是離我原本自己的房間尚還有些距離,以至於我現在有些後悔,為什麽還要把她放在那麽遠的地方。阿縝把他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不小心觸到了我冰冷的手,便握住不放了。我心裏煩悶,又十分著急,無助地看了他一眼,他柔聲安慰道,“會沒事的。”

我當然也是如此希望,可天不遂人願,等我到的時候,二娘已經神志不清,氣出的多進的少。大夫早就請了,可外頭宵禁,入夜之後不得隨意走動,所以到現在還沒到,我煩躁地在屋子裏踱步,不小心踢翻了銅爐,煙灰散了滿地,很快便涼透了。

“鳴兒……鳴兒來了嗎……”

我聽到她虛弱的聲音,大喜過望,忙奔到了床邊,握住她的手,“大夫馬上就來了。”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事實上她得了病之後經常會神識混亂,大夫說她是認不得人的,可我總覺得,她也許認不出別人但一定能認得我。果然她看著我微微地笑了起來。

“鳴兒真的來看我了,”她竟然變得口齒清晰,字句清楚,“那我死了也沒什麽遺憾了。”

“你不會死的。”我立即說道。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便不再說下去了。我知道她對我從來都非常好,萬事都依我,總是默默留心我的一切,我的喜怒哀樂她全都知曉。此刻我明明有許多話想要同她說,臨到頭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對……對不起……”我突然哽咽,千言萬語及從知道真相後多日來覆雜的思緒終只化成了一句道歉,我的眼淚像是決了堤,全都湧了出來。她見我哭,便急切地想要用手為我抹去眼淚,可手卻沒有力氣始終擡不起來。

“少爺,大夫來了!”我立刻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起身讓出位置請大夫為她診脈。可不知她突然從哪裏來的力氣,抓緊了我的手死活都不願我離開,嘴裏又開始含糊地念叨著我的名字,聽得我難受至極,俯下身在她耳邊道,“娘,我不走,我就在這裏。”

這一聲叫出口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艱難,她眼睛亮了一下,有淚珠從眼角滑落下來,終於松開了一直緊握著我的手。

大夫把完了脈,對我搖了搖頭,開始收拾藥箱,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便有些急了,“大夫,您好歹下個方子,多少錢都可以!”

“病入膏肓,已藥石無靈,”這大夫常來為二娘診治,對她的病情十分熟悉,“我也就直說了吧,也就在今夜了,公子還是準備後事吧。”

他話音剛落,屋子裏便有啜泣聲像是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了我的心上,疼痛並不劇烈卻像是毒蘿捆緊了我的心臟,慢慢收緊,疼得喘不過氣來。有那麽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昆稷山,在那雪山蒼柏之間陡生出的絕望一直如影隨形的跟著我,不曾有過一刻的安寧。我自以為我已經一無所有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可不知不覺又落入了命運擺布的游戲之中。

我腿有些發軟,突然有一雙溫暖又有力的手攬在腰上,我一擡頭,便觸到了阿縝擔憂的目光。在他的幫助下堪堪站穩,我立刻摸索到了床邊,將她粗糙幹枯的手握在手中裏,請求她不要睡去。

這個夜晚很難熬,到了後半夜她時而昏睡時而清醒,連水都喝不進一口。她在彌留之際把阿縝叫到了床邊,抓著他的手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能徒勞地張著嘴喘氣。她把我們的手放在了一起,最後看了我一眼,便閉上了眼,再也沒睜開。

這世上少了一個真心待我好的人,可終是連句話都沒有留給我。

我這一生註定有許多遺憾,但毫無疑問,沒有好好侍奉她是我無法彌補的悔恨與虧欠。

阿縝也換上了一身縞素,同我並跪在一起。他往火盆裏添了一把紙錢,火光一下子變旺盛,熱浪鋪面而來,我能感覺自己的眼淚被蒸幹,只留下鹹鹹的痕跡。

我這七天幾乎不眠不休,都在靈堂守靈,一雙眼睛又紅又腫,不管睜著還是閉著都很難受,阿縝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小聲勸道,“少爺去歇歇吧,這裏我守著。”

我搖了搖頭,又一次拒絕了這一建議。

阿縝堅持,“你身體會受不住的。她最舍不得你,怎麽會想見你這樣折磨自己?”

“我沒事。”我啞著嗓子說道。

他不答,突然摟住我的背,抄起我早就麻木沒有知覺的雙腿,將我一把抱了起來。我驚恐萬狀,掙紮著想要下來,卻見他臉上露出了甚少見到的悲傷神色。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等著你,現在你必須先去休息。”

我努力眨巴了兩下眼,睜大眼睛看著他,發現他的下巴已經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我停止了反抗,乖順地窩在了他的懷裏,還沒到房間的時候就已經昏睡過去人事不知了。

還沒來得及從悲傷的心情中解脫出來,我就不得不面臨又一難題——將她安葬在何處。和父親、大娘葬在一起並不合適,他們夫妻伉儷情深,只是獨缺一個延續血脈的子嗣而已,因此才會有我生母進門,她這一生因我被困,死後我又怎麽忍心讓她再淪為陪襯。我問阿縝,問他想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他未曾半點猶豫便說自己最開始便孑然一身,之後遇到我,便再也不需要別人了。我笑他不懂,一個自己的孩子是不一樣的,他會有與自己相似的面容,是自己生命的一種延續。想想楊牧晨一代傳奇,坐擁西津,若他沒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等他百年之後,這萬古山河又該留給誰呢?

可就是在如此世情之中,我的阿縝才顯得格外難得。

“我也只要你就好。”我輕輕吻了他的臉,看他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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