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怎麽也不會想到，與唐菲菲的再見竟然是在張佳一的病房之中。

唐菲菲是在廖遠的陪伴下來的，可能是有愛情的滋潤，她比小時候胖了些，但是看起來很勻稱。曾經一絲不茍的隊長臉，如今也柔和了許多。唐菲菲見到沈冰和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張佳一，頓感物是人非，抱著沈冰哭了起來。

沈冰原以為再見到廖遠會非常尷尬，但是有唐菲菲這層關系在，廖遠對她來說已經不是個曾經的醜聞相關者，而只是個姐夫。幾位故人聊了好久，沈冰一直默默地關註著廖遠的微動作。她發現廖遠大部分時間都盯著唐菲菲，很多身體動作也在不知不覺地對她迎合。沈冰不禁為自己的舊日姐妹感到真心的欣慰。

唐菲菲一直在音樂圈發展，對影視圈的事情有諸多不了解。但是說起孫可人，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你見過她了麽？”

沈冰說：“總會見著的，不急。”

短短三天之內，中唐股票連日跌停。持續了整整一天的股東大會成了唐娛影視和唐娛經紀公司的雙方博弈，而相比之下，夏唯與朱謙代表的影視公司一派顯然比唐向洲的一派要趾高氣昂得多。

唐向洲最近一直將精力放在經紀公司以外的其他生意上，當孫可人將沈冰的存在告訴他的時候，他不做多想，只想先發制人，將沈冰暴露於不意。他沒想到的是，張佳一吸毒的事曝光的時機竟然掐得這麽準。這兩條新聞一起登上頭條，負面影響力更大的那一條不言而喻。

如果說沈冰的覆出只是他將股東會的負面輿論往夏唯身上引導的由頭，那麽張佳一作為唐向洲手下的藝人卻疏於管理被曝吸毒，則完全是他責任範圍內的重大失誤。

日前，夏唯因為杜克導演電影項目的投資問題與幾個董事會成員鬧了紅臉，他本想借著沈冰的問題，讓夏唯的信譽再降一步。這倒好，現在所有的矛頭都轉了風向，直指他唐向洲。現在看來沈冰在劇組鬧事被人發現，甚至都很可能是夏唯布下的一個圈套。

這步棋，下得真好。

散會後，夏唯饒了個圈，走到唐向洲的身後，“哥，咱們好久沒一起回家了吧？等你忙完這堆爛攤子，一起回去看看？”她話裏滿是諷刺，也沒打算等唐向洲的回答，好像只是炫耀似的，娉婷地離開了。

朱謙留在會議室裏整理資料，待他起身要走時，偌大的會議室中僅剩下他和唐向洲兩個人。唐向洲叫住了他，“我記得幾年前，小唯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跟我吵架，說我沒有人性，隨便一條新聞害得明星自殺。她現在也長大了。”

朱謙溫潤一笑：“我不太懂。”

“張佳一的新聞稿，走的是你的人脈，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朱謙面不改色：“這條新聞有問題嗎？我沒有造謠沒有誹謗，夏唯也不是沒給過她機會。”他轉身想要離開，卻被唐向洲一條胳膊擋住了。

“朱謙，你有中唐多少股份來著？”

朱謙挑了挑眉。

“你是聰明人，不會看不出，夏唯為了沈冰已經不理智了。她不會成功的，作為她的大哥，我更希望你可以完全代替她，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她好。”

朱謙微微一笑，“唐總，我還有事。再見。”

三天後，一場盛大的記者見面會在中唐報告廳舉行。這次見面會的主題有兩個：張佳一吸毒事件和“沈冰清”覆出事件。

這個時代，娛樂圈的記者見面會已經不多了，尤其是遇到危機的時候，通常通過隱藏人脈做一下網絡公關即可。而這次見面會，除了當事人沈冰，還有唐娛經紀公司總裁唐向洲、唐娛影視公司夏唯以及張佳一出事前參與拍攝的電視劇《第一女醫》的導演參加。

沈冰自從那天在醫院看著夏唯的背影離開之後，也是三天沒有見過她了。夏唯顯得有點疲憊，當然，她的疲憊並不是不了解她的人能夠看出來的。沈冰只是覺得，她的步伐與平時不太一樣。

夏唯和唐向洲坐在最中央，夏唯的身邊是沈冰，唐向洲的身邊則是導演。四人都做好的時候，會場之內除了時有響起的拍照聲，就是一片安靜。

沈冰透過面前擺放的礦泉水，看到了幾個變了形的像柿子一樣的記者的臉。這個小小的趣味畫面讓她放松了很多。她今天穿著夏唯為她買的那套衣服，穿著高跟鞋——她只有這麽一套能登大雅之堂的服裝。夏唯看見她的時候，似乎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色柔和了那麽兩秒，眉心又皺了起來。

記者提問正式開始。按照主持人的安排，現在是對張佳一事件進行提問。沈冰與唐向洲七年沒見，如今的唐向洲，似乎比那時更有氣場，他說話聲音不大，話語也不多，對於記者提問的問題，不管是不是尖銳，都用官話回應。他就像是個堅硬的光滑表面，將所有扔過來的石頭全都反彈了回去。

記者們在唐向洲那裏，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於是，箭矢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其他人。沈冰正在聽著導演解釋劇組現狀，突然，導演說出了一個消息。

“除了女主角的扮演者將被替換之外，張佳一的角色，我們研究之後決定改為沈冰扮演。”

全場有一瞬間的鴉雀無聲，然後炸了鍋。

“沈冰說的是沈冰清嗎？”

“沈冰清與張佳一的事件確實有關對嗎？”

……

場面一時失去控制，所有的問題都直接向沈冰丟了過來。又是那樣的感覺，一切都在腦海裏嗡嗡作響，亂得腦袋都要炸掉了。無數的鏡頭就像黑洞，集中到她的身上，好像要將她吸進去。

沈冰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攥住衣角，這時，一只冰涼的手握了上來，將她的手從衣服上拽了下去，卻沒有松開。

那觸感仿佛是一劑鎮靜劑，沈冰一下子甩開了反胃感。

“安靜。”夏唯對著全場的記者發號施令。

唐向洲說：“我看，關於張佳一事件，大家的問題問完了是麽？如果是的話，我們就開始下一個主題。”

沈冰小心翼翼地將頭轉過一個角度，剛好能用餘光看見夏唯清冷的側臉。她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神色上感覺有些懶懶的，但是她的手明明正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緊緊牽著自己，明明很用力。

夏唯說：“關於第二個話題，首先希望大家明確。坐在我左邊的確實是少女革命組合的前成員沈冰清，但是，她的真名叫做沈冰，我希望大家以真名稱呼她，否則她有權利因為不受尊重而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手依然沒有放開。

“其次，作為中唐的記者會，沈冰此次參與實際山不是很合適。因為她並不是中唐的藝人。”

記者群中開始竊竊私語。

“沈冰是一個自由人。她的任何行為都不必對中唐負責。”

夏唯向後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說完了。她看向沈冰，朝她笑了笑。沈冰覺得自己手心出了點汗，但是夏唯依然沒有松開她。

沈冰的包放在了金杯車上，那裏面放著她來之前寫的一些講話稿。現在，她明明已經將稿子上的內容忘得一幹二凈，但是卻有一種迷之從容。這一刻，曾經接受過的訓練全都被她找了回來，她朝中部的記者露齒微笑，一如一個如日中天的偶像。

“沈冰，你沒有經過試鏡，就代替張佳一出演《第一女醫》，這件事是什麽時候決定的呢？”

在沈冰的記憶力，多年前她曾經親眼目睹夏唯悠哉地回答了一個同樣的問題。她扶了扶收音麥，“這個問題我想你更應該問劇組。”對於代替張佳一出演，她也是剛剛得知，但是顯然不能表現出剛剛得知的樣子，“至於試鏡，本劇的試鏡非公開，不要斷定我沒參加過吧？”

記者又問：“那麽你試鏡時的結果是失敗的嗎？還是說，這個角色原本就是你的，當時被張佳一搶占了呢？”

沈冰嘆了口氣：“選擇讓我來出演這個角色，我自己感到非常榮幸，也非常感謝劇組的信任。”她向導演微微鞠躬，“我想，廣大觀眾與記者朋友們想的是一樣的。這個沈冰是不是走了後門？是不是因為覆出的話題性？這劇組是不是在炒作？這些想法都是很正常的，說實話我現在心裏也有類似的疑問。”

記者中有人在笑，他們很久沒有見過如此坦率的藝人了。

“但是，如果大家還有印象的話，七年前我曾經有幸被選為《匠心傳》小女主的演員，當然，因為某種原因最終沒有成功出演。希望大家相信《第一女醫》劇組，相信當年王川導演的眼光，也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

當記者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一個後排記者發問：“沈冰，七年前你因為與廖遠的醜聞而退出娛樂圈，那件事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很沒有水準，或者說沒有頭腦。但是無疑，問出了徘徊於業內人士們心中多年的一個問題。

沈冰仔細看了看那個記者，當看清他的臉的時候，差點笑噴出來——那人是夏唯的助理小李，拿著個本子帶著假冒的記者證。沈冰一歪頭，看見夏唯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明顯的笑意。

這個敏感的問題，以這樣的一個方式舊事重提，沈冰完全沒有預想中的緊張，反而好像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一個笑話，可以用來活躍氣氛。

她說：“當年這件事鬧得那麽大，大家都很確定我是個壞人，現在，你們卻來問我這件事是真是假。我都懷疑你們是不是在整我啊？”

記者們都笑了，尷尬的笑。

她等大家重新安靜下來，接著說：“所以我覺得，我當時滾出娛樂圈，滾得很不值。這也是我現在覆出的原因。”

沈冰說完這番話，手心裏已經全都是汗。而直到主持人宣布記者會結束，她與夏唯在桌子底下緊緊相握的手才彼此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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