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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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連山,如同了解我自己。我們都是如此殘忍決絕,如此迫不及待地尋找著那些晦密的真相,最終不得好死。

元康六年的春天結束的時候,映遠園中芳花正亂,濃郁到讓人厭惡的芬芳久久不散。那陰郁早慧的少年見到他早已經死去的父親。他看著他,並且叫他的名字。他說,杜徹,我不怪你殺了我,可是你怎能這樣匆忙地就把我葬下去。少年單薄的身體堅毅而顫栗地看著他。他說,把我的舌頭割下來,放入祠堂中的木盒內。快去,你若不這樣做,便是我杜家的叛徒。要受百世的詛咒。他走過來,猛然掐住他的喉嚨,表情猙獰。他說,快去,把我舌頭割下來。他畢竟其實還是一個孩子,於是,看著被自己殺死的父親,他渾身顫抖,號啕大哭,他說,好的好的,我去,我去。

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再次見到杜連山的情形。他躺在棺木中,所有華麗的陪葬品都不見了,只留一身素袍。我從未如此長久地註視他,他那張已經老去,進而腐爛,終於不再銳利的臉。眉目間有單薄的悲傷,卻又存在著洞悉一切的無可奈何的浩渺。夜晚的龍吟山蒼木高聳入天,只有隱約的星光費力的透過。不知方向。我借口為父親守靈,來到山中小住,爾後,獨自挖開了他堅硬的墳墓。隱約聽到葬禮舉行時老仆杜忠那遙遠而意義不明的微笑。他說,少爺,你為什麽要把老爺埋得那麽深呢。我一邊笑著一邊挖著杜連山深不見底的墳墓,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冬天過去,春天也將完結。杜連山的屍體已隱隱有腐化的痕跡。我看著他,胡亂抹去臉上的汗水,然後撬開了他僵硬的嘴,他的顎骨發出不堪一擊的脆弱聲響,而他那完好得不可思議的舌頭,發出暗黑的毒藥的氣息。掩映著山中的夜色。訴說那些無人可知的隱秘。

後來,我在祠堂的盒子中見到更多這樣的舌頭,我明白,這都是我的祖先。或許還有我那從未謀面的哥哥杜善。我說我未曾見過他,但是,不可得知的,或許我早就見過了他。從我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面容開始我就見到了他隱秘的臉孔,而他從未離開。我感到體內的血液無比的沈重而寒冷。從我帶著杜連山的舌頭從龍吟山回到杜府的時候我就這樣感到。我的血液,它們突然地發生了我不知道的改變。讓我茫然無措。而杜忠,他在杜府大門前見到我,他小心地看著我,然後說,少爺,你怎麽哭了。

我一揩自己的眼睛,對他說,你看錯了,這只不過是汗水。

司馬寒在元康六年的寒食節出生,因而得名。我初次見他時他還是個真正的孩子。那是在他的滿月酒宴席上。我遙遠而匆忙地瞥見他的影子,在宮女的懷中倔強地不肯睜開眼睛。似乎是為自己受到的忽略表示微弱的不滿。人們都沒有看他。在一場宮廷陰謀欲說還休的告下段落以後,人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的母親,那權傾朝野的皇後賈南風。滿朝文武心懷鬼胎,竊竊私語著。而我,我繼承我的父親,成為一個五品小史官,立在隊伍的末尾,用濃厚的白粉遮掩我稚嫩的臉龐,裝點了皇後賈南風眼裏那繁華豐饒背景。

和坊間流傳的不同,賈南風看不出蒼老和陰狠。她嬌小的身軀不時隱匿在宮殿磐龍柱的陰影中,臉龐上流傳著溫柔細蜜的微笑。她張口,聲音溫婉動聽,言笑宴宴。她說,皇上今天身子不舒服,就不到了。於是她婉笑而坐,舉杯起飲。我如此遙遠地看著這女子的身影,而她看起來離那些屠戮陰謀同樣地遙遠——

——焚松燃鮫的長明燈,天水郡的美酒,東萊郡的仙曲,丹陽郡的舞娘。人群喧嘩大笑,歌盡桃花扇底風,伴隨著皇子司馬寒若有若無的哭聲,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那個讓我窒息的洛陽,如潮水般充溢我的耳朵,讓我順流而下,枉顧蒼莽。於是我深刻地思念了管城。洛陽以東,那山間穿越翻騰卻又終於平坦的土地,而河水匆匆傍城而過。我的父親陳寒碧,終日端座百草廳中,一言不發,眼睛望著我所不知道的方向。只聞雨滴跌落地面碎裂的聲音和燈火燃燒那偶爾的劈啪之聲——令我深感溫暖。

管城(5)

多年以後,我成為司馬寒的先生。教他念先人早已做古的句子,寫那些讓他看不懂的字。我看著他幼小但沈靜的臉,隱忍而堅毅地進行著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的工作,於是感到他那如我一般的蛻變——在洛陽,告別無聲的童年,成長為那個陰郁偏執的少年。

我無法否認我是如此地厭惡著洛陽。這一場無法逃脫的劫難。我的父親死去了,但他卻又長存在我身邊,對我不動聲色地微笑。我常常問他,什麽是真相。你要我去尋求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但他並不回答我。他不回答我是因為他已經是一個啞巴。他是舌頭被囚禁在祠堂的木盒中,和我們的祖先一起,和所有廣陵杜家的史官一起,在木盒中竊竊私語,敘述著不屬於人間的密聞。於是,我羨慕我的哥哥杜善。那個如此聰穎地逃離了洛陽的男子。他在何處。他是否,已經成為一個道人。

而我漸漸地相信了。我的哥哥杜善,他是一個道人。梳著高高的發髻。他沒有歸隱,也不必在臉上塗抹那香氣四溢的白粉,他甚至不讀詩書。我明白這一點。他是一個道人。在我來到洛陽以前,他已經逃離了它去到梁州。一個太平道的青衣小道,眉清目秀,似笑非笑。制符念咒,樂此不彼。

元康八年冬天。第一場大雪讓人煩躁地久久不降。整個洛陽不自覺的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而我厭倦了那些文官武將,那些宮廷中沒完沒了的結黨營私,明爭暗鬥。那些尖利著嗓子,塗抹著白粉,面容不清,高談闊論的同僚。常常地,我並不明白他們的話,但我從不因此感到羞恥——當我還是一個少年,我的父親陳寒碧就告訴我,那些用奇特的方子和引子來掩人耳目的醫者,不過是些庸醫。因此,所有關於洛陽的沒日沒夜的詩詞歌賦高歌淡舞,都讓我暗笑出聲。洛陽以她特有的姿態矜持又放縱地欲說還休,蓮步輕移,讓所有的人在她的懷中沈醉東風,甚至不知歸途。她是這樣美麗妖嬈,陰狠毒辣,如同那大權在握的皇後,賈南風。

而就像洛陽是這天下無上的皇都。再也沒有一座城市出現,以便成全了她的孤獨。我從未在皇宮中見到過晉王司馬衷。但關於他的傳聞卻在隱秘的嘲弄中進行——征服天下的司馬炎最終受到命運的嘲弄,他的繼承者是那樣的愚昧無知,蠢不可及。那些被白粉掩蓋的臉孔高唱著皇上——雖然我無法看清他們的神情,但我在他們的眼睛裏發現了一模一樣幸災樂禍的笑意。而這理應統領天下,南面而坐的帝王卑微地藏在皇宮最深的簾幕之後,愚蠢而體弱地用他的密而不現來時時提醒著我甚至不能夠進入大殿早朝的卑微。

作為一個可有可無的五品小史官,我隱匿在皇宮中最不為人知的角落,偷偷觀察著皇後賈南風的言行。如杜連山叮囑我的那樣,忠實地尋找著真相。但我很快發現,或許這世上本來就是沒有真相的。我是如此的卑微又高傲地失落在賈南風遙遠美麗的青色身影裏,我無法相信她就是那個被傳說了的女人,殺死自己的女兒,在高大的男人中周旋,早慧的額頭上流露出無限的野心——我無法相信那就是她,就是後來成為我學生的司馬寒的母親。就是那被他一次次詛咒的心如蛇蠍的冷血女子。我不能克制的迷戀著她,享受著甜蜜又苦楚的秘密的煎熬,這讓我單薄年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而我卻只能遙遠地註視她,聽到那些關於她的不實而尖酸的傳言,無法反駁。

最終白雪降落,隱含莫名的笑意,帶著不為人知的目的。我在劇烈詭妙的情緒中終於陷入急病。我無法離開床榻。只能憤怒地註視著窗外驕傲降落的雪花,隱約見到我死去的父親杜連山。他站在窗外,發出腐爛的氣息,一言不發,只是專註地看著我,用那被我盜墓的手撕裂的嘴唇和脫落的下顎做出潦草的微笑。我又恍惚見到美麗的皇後賈南風,她款款向我走來,帶著嬌媚的笑顏,懷中抱著年幼的皇子司馬寒。她對我說,杜徹,你見到他了嗎,他是你的兒子,他最終會成為帝王。是你的兒子。而若他不能成為帝王,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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