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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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戀人,現在他終於找到他尋求已久的珍寶,回到我身邊,再也不會離開我了。我們將要一起,到遠方去生活。她嫣然而笑,笑容明媚無比。她說,姑娘,你多保重了。

當天晚上她在綠意坊懸梁自盡。一身白衣,頭發披散,舌頭長長的伸出,無論斂屍的人如何想盡辦法也不能合上她的眼睛。

我在蘭汀園中彈響我最後寫給她的曲子,伴隨無數癡心少年的哭聲而去。而坊間那些關於歌女年戀舞和商人謝歸葬少年情事的私語,卻永遠不會傳到我的耳邊。

因我沈醉於回想,冗繁地去回憶所有的事情。一次一次地回想,回想。

我死去的父親杜善,一個叫做蘭汀的女人。一根叫做杜徹的舌頭,還有叫做莫輕寒的男人。我的丈夫謝歸葬。以及,無人可知的真相。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不願意告訴我真相。他們都飛快地離開了我。或者,從未存在過。

而我依然明白,即使我如此回想,終於有一天,我也會把它們全部都遺忘。因為北方改朝換代,寒冷無邊。蘭汀園雜草沖天,甚至,所有的鳥兒都不知所蹤。

雁門郡(9)

趙延熙元年。趙王石勒面對著自己廣大的北方土地轟然倒下,他的兒子和兄弟激烈地爭奪了他的龐大的遺產。我從我模糊的眼睛裏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衣衫襤褸,眼神清澈。我問他說,你是誰。他說,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來,是要送給你一個東西。他遞給我,一個木盒。黑色的。就和幾年前在蘭汀園掉落的那個一樣。還沒有開始就要結局。

男人走後我在懷梁堂中那個我常常等待莫輕寒歸來的椅子上打開盒子,見到了裏面那條鮮紅的舌頭。微微卷曲,成為一個思念的濕潤形狀。

我知道,這是莫輕寒的舌頭。即使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也知道這是他。我從未告訴他任何關於我的真相。從未告訴他我會等他回到北方。可他終於回來了。雁門郡的天空和我出生的時候同樣寒冷,那時候他抱著我,他說不要哭。他說我將為你死去。

我依然號啕大哭。

實際上我們並未相識,即使他養我長大,我也不曾見過他。還有我的父親,蘭汀,杜徹。甚至謝歸葬。我明白我對這些所有的真相一無所知。因為我離開了南方。在我還未出生之前我就渡過關河。河水滔滔,我被它阻隔在北邊無法回去。它連綿,無邊。

我再一次深刻地明白了杜善,他塗抹著滑稽的白粉吟唱著要回到南方。那種糾纏的東西如同植物般在我的身體中更加快速地滋長起來,就在我見到莫輕寒的舌頭的瞬間。

在雁門郡堅硬單調的大街上,我茫然地行走,在更名為翠鴛樓的綠意坊前停留,擡頭看它投下陰影。

我不知道莫輕寒為什麽死去,也不知道他關於南方的回憶意味著什麽。我一直孤獨地站在北方,雁門郡,蘭汀園。一言不發。我看著他離開,最終沒有告訴他,我希望他留下來。

那是他的舌頭,鮮血已經幹涸。

那唯一知道我真名的莫輕寒。他死去了,和蘭汀一樣,和杜善一樣,和所有廣陵杜家的史官一樣。因為知道真相的人,都不得好死。

但我不知道真相。我閉門不出,少言寡語裝作一個日漸老去的啞婦,春未綠而鬢先絲,於是譜寫殘留的曲調,舊的歌女死了還有新的,婉轉低回,吟來唱去。

我不知道真相,所以,和莫輕寒告訴我的那樣,我會長久地,在北方,懵懂地,生存下去。

即使改朝換代,也依然生生不息。

二. 管城

男子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眼睛安詳地註視了我。他說,你為什麽這麽說。我為什麽這麽說,我自己也難以明白。我是從什麽地方知道的,似乎是從那一本荒謬的破舊書中。有這麽一頁,在剛剛過去的冬天,我大聲的念著這我不明白的話語:以指喻指之非指,不如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如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管城(1)

我的童年在管城中度過,洛陽以東。一條塵土飛揚的街道穿越整個我所知道的土地。

我常常坐在落木堂前的臺階上看著那些從洛陽來的達官顯貴在咿呀呻吟的牛車中拖延著行過整條道路,車軸如錦帛碎裂般的響動。我問我的父親,他們要去哪裏呢。他說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可是我並不相信。

他是管城中唯一的醫者。救死扶傷,起死回生,因此我覺得他無所不知。無數次我見到登門求醫的人對他低聲哭泣著哀求,陳大夫,請救他一命吧——他高高在上,不為所動。從我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是如此,我從未見他醫治過什麽人,但大家都說他是華佗再世的神醫。那些奔走的馬匹,從洛陽來,從天下廣袤土地的任何一處來,但沒有任何人能說服他。他只是看著他們,然後說,天已暗了,你們走吧。

而正是因為這樣,我無數次聽到那些關於他的咒罵,陳寒碧,你這個冷血無情不得好死的混蛋!諸如此類,積累在我的童年。好像一座高山,死人堆成的山。我知道,那些離開落木堂的人都很快死去了,落木,落木。冷秋寒碧。遮擋著陰冷的陽光。

曾經,我問他,你為什麽要趕他們走呢。為什麽呢。為什麽要看著他們死。年幼的我近乎咄咄逼人地問他這個問題。為什麽呢,要讓他們死去。

我的父親,聞名天下的神醫陳寒碧,他年輕明朗的臉孔帶著沈悶寧靜的氣息,他一言不發的看著我。從他的眼睛裏我看不見任何東西。然後他說,天暗了,快去歇息吧。他這樣說,並且轉身走進百草廳,我聽到木門合閉的聲音。輕微的,如同那些滾動的車軸。

這是我那身為醫者的父親身上所留下的唯一關於他過去的痕跡。我從不清楚百草廳中有多少藥草,也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裏來。我的父親端坐其中,偶爾會低聲命令我說,陳徹,把玄字櫃中戌字箱的菖蒲拿出去曬兩個時辰。從來都是如此。蔓荊子,通草,茯苓,香櫞,關木通,紅粉,麥冬,許許多多。這些奇特淡定的名字是我父親對我提到的。

都是些普通的草藥,那個到落木堂來求醫而不得的人帶著輕蔑的笑容說。都是些普通之極的草藥。

我的父親猛然回頭看他,他眼睛中的憎恨是如此強烈以致那個說了這些話的人顫抖著奔跑離去。跑得和大街上的牛車同樣轟鳴——我的父親微笑並且緩慢地轉身離開。

後來,他對我說,陳徹,你要知道,真正的醫者,只需要這些草藥就足夠了。那些揚名天下的名藥都是用它們做出來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它們救活的。只有做到這一步,才是真正的醫者,他看著我微笑,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他說你明白嗎,這才是真正的醫者。而那些用千奇百怪的方子和引子去迷惑眾人的人,不過是些庸醫。或者,他沈默又說,是神醫的玩笑。

那一剎我看著我的父親,覺得他就是天下的王。

實際上他不是,時為永平元年。晉王司馬衷統治著天下蒼生和土地。洛陽城中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可那個從洛陽城中逃出的乞丐對我說這不是真相。在落木堂的臺階前這個奇特的乞丐抱著我號啕大哭。他說孩子,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知道真相!晉就要亡了!北方外族早已經蠢蠢欲動。乞丐渾濁的淚水沾染著我臉上的皮膚,讓我覺得它們噝噝作響。如毒蛇的啃噬。我不知所措,聽著他歇斯底裏的聲音,他說,晉就要亡了,堂堂晉國,被一個女人左右!自相殘殺!他說孩子,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

我的父親聞聲而出,趕走了這個乞丐。我茫然地望著他哭泣著離去,他的話語在我心中投下了奇特的陰影。我低聲問陳寒碧,為什麽呢,他說這個世上沒有人知道真相。為什麽。

那似乎無所不懼的神醫驟然顫抖了,他問我說,你說什麽。我低聲緩慢地說,真相,我看著他的眼睛,緩慢地問他,真相。為什麽真相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我如同中蠱之人般低沈地問他,真相。真相。

管城(2)

他看著我,他的掌心冰涼濕潤。後來他對我說,天已暗了,你去歇息吧。

我最後的童年在元康三年的秋天結束了。我離開我的父親陳寒碧,將要到洛陽去。

從洛陽來的老人和他在百草廳中低語。後來他讓我進去。依然是在他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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