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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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輕舟沒讓他送, 江絮就只能站在臺階上看著他離開,等那抹頎長的身形漸漸消失在雨幕中,這才轉身上樓。

彼時江母正在收拾碗筷, 大抵沒想到他這麽快回來,下意識問了一句:“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江絮應了一聲, 把袖子挽到手肘, 走過去幫她洗碗, 將洗潔精按了一點出來,然後用清潔布來回擦拭,動作已經熟練了很多:“他沒要我送,我走到樓底下就回來了。”

江母插不進手, 只能站在一旁,用圍裙擦了擦水漬, 看了他半晌, 最後嘆口氣笑道:“長大了,以前洗碗十個能摔八個, 現在做事終於像點樣子了。”

江絮聞言擡眼看向她, 隨口道:“顧輕舟教我的。”

江母點了點頭:“小顧是個好孩子,交一個知心朋友比交一堆狐朋狗友強十倍,媽以前多怕你走上歪路,打也打不行,罵也罵不成,幸虧掰過來了。”

當一個人開始追憶往事的時候, 那就說明她已經老了, 江母原本想打掃打掃衛生, 但見桌椅板凳都是幹幹凈凈的, 就歇了心思, 轉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可惜大清早沒什麽節目,都是昨天重播過的,她一個人也看的津津有味。

江絮把碗筷放到櫥櫃裏,見狀問道:“我平常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坐沙發上看電視?”

江母左手握拳,輕輕錘了錘腿,聞言睨了他一眼:“不看電視還能做什麽,你又沒有孫子給我帶。”

江絮就知道她要嘮叨這個:“那你是覺得娶自己喜歡的人重要,還是趕緊生個孫子重要?”

江母道:“傻小子,你真以為什麽都跟電視劇裏演的一樣,能遇上喜歡的更好,遇不上喜歡的人,還不是只能找一個不討厭的湊合過,柴米油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江絮從廚房走出來,在她身旁落座:“媽,那如果我沒找到喜歡的人,一輩子不結婚成不成?”

江母覺得他的想法總是很叛逆:“哪兒有不結婚的,以後萬一我不在了,你孤家寡人的過一輩子,老了誰照顧你?”

江絮偏頭看向她:“我是男人,為什麽非得指望別人照顧我,我萬一娶了老婆,岳父岳母還指望我照顧她呢。”

江母說:“沒區別,過日子就是相互扶持的,你照顧她,她照顧你,都一樣。”

江絮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靜坐下來和她聊聊天了,換做往常,他遇上這種話題都是直接跳過,再要不就是裝聽不見,今天倒是十分有耐性,支著頭問江母:“媽,那你想找個什麽樣的兒媳婦?”

江母其實也沒什麽要求:“真心對你好就行,踏踏實實,乖巧懂事……算了,說到底日子是你們過,我提再多要求,你不喜歡也是白瞎。”

江絮倒是若有所思的把她的話咀嚼了一遍,眼睛亮了亮:“踏踏實實,乖巧懂事……媽,你覺得顧輕舟怎麽樣?”

江母聞言一瞬間以為自己耳花了:“誰?”

江絮認真重覆了一遍:“顧輕舟。”

江母下意識擡眼看向他,慢半拍的反應過來江絮在說什麽,心想顧輕舟再好也是個男的,江絮無緣無故問這個是什麽意思?

江母只以為他在插科打諢:“人家小顧挺好的啊。”

“……”

江絮沒說話,實則在斟酌著該怎麽向江母開口,室內陡然陷入一片寂靜,沒來由蔓延著不安且焦慮的氣氛,只能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滴滴答答都敲在了人心裏。

江母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說上一句話,面色終於變了變,神情古怪的看向江絮,下意識攥住了他的胳膊:“江絮?!”

尾調微微上揚,帶著些許警示,以前江絮犯了錯誤,江母總會用這種語氣連名帶姓的喊他。

江絮本來也不是喜歡藏著掖著的人,他迎著江母瞪大的眼睛,幹脆利落從沙發上起身,噗通跪到了地上,伸頭是死縮頭也是死,所以態度很是光棍,一如既往的流氓作風:“媽,我和顧輕舟在一起了。”

江母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輕聲反問道:“什麽在一起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又被強自壓下,期盼兒子能解釋什麽。

江絮靜靜的看著她,頓了頓才道:“……我喜歡顧輕舟,我和他在一起了。”

這句話一出,室內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讓人呼吸困難,江絮也不知是不是以前挨打挨多了,心裏一點也不怵,反而相當平靜,他擡手搭住江母的膝蓋,隔著布料能隱隱感受到些許緊繃:“我們在一起有幾年了,一直沒告訴你,媽,對不起……”

江母沒說話,整個人都呆了,腦海裏瘋狂湧入種種他們曾經相處的畫面,那些沒由來的怪異感似乎也終於得到了一個確切的解釋。

顧輕舟備了厚禮來看望自己,還是在過年的時候。

一向大大咧咧的江絮,對著顧輕舟總是很溫順。

顧輕舟衣著得體,明顯身份不凡,卻毫無怨言的給江絮做飯洗衣,照顧得事無巨細。

他們兩個晚上住同一間房……

……

江母胸膛起伏不定,她顫抖著伸手攥住了江絮的肩膀,指尖險些陷入肉裏面去,不可置信的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你喜歡男人?你怎麽能喜歡男人?!啊?!”

在這種小地方,喜歡男人無疑是讓人不恥的,傳出去祖宗臉上都沒光,江母思想再開明,也接受不了這種事。

江絮任由她掐著:“我不喜歡男人,我喜歡的是顧輕舟,跟他是男是女沒關系。”

他說完,頓了頓才道:“我們高中就認識了……”

高中?!

那算到現在,也差不多有九、十年了,也就是說他們瞞了自己整整快十年。江母聞言猶如當頭一棒,眼前一黑,開始冒金星,她又氣又恨,淚水簌簌從臉龐滑落,高高揚起手直接扇了他一巴掌:“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啊!”

江母是女人,力道再也有限,江絮被她扇得臉偏向一側,耳朵嗡嗡響,臉頰刺痛過後就有些發熱,他不躲不閃,並不知道該怎麽能讓她消氣:“媽,是我不孝,你打我吧……”

江母不知不覺已經眼眶通紅,怎麽也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只覺得老天爺在作弄她,攥住江絮聲聲質問的道:“打你?!打你有用嗎?!”

她的淚水順著眼眶滾落,啪嗒滴在了江絮手背上,滾燙過後便是一片沁涼。

江母以前打他,是因為孩童時期的江絮聽不懂道理,只能用疼痛讓他長記性,但現在呢,江絮還是孩子嗎?他聽不懂道理嗎?

不,他什麽都懂,也什麽都明白,卻偏偏還是要走這樣一條路,就算把他打死了又怎麽樣呢?

江母哆哆嗦嗦的從沙發上站起身,又因為腿腳不便重新跌了回去,江絮下意識想伸手攙扶,卻被她用力揮開。

江母顫聲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她來來回回就是這樣一句話。

江絮心裏早有準備,所以一點也不意外,只老老實實跪在地上,只見江母踉踉蹌蹌的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又轉而折返到廚房,最後重新回到江絮面前,已然方寸大亂。

江母聲線顫抖的對江絮道:“分開,這件事我不同意,你們馬上分開,你要是不分開,我就去找他……”

兩個男人,兩個男人……

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江絮聞言身形緊繃一瞬,隨即又放松下來,他對江母道:“你找他沒用,是我纏著他的,就算分開又能怎麽樣……”

他不想氣江母,只是平靜的,陳述事實:“我就算和他分開了,心裏也還是有他,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忘記,也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忘不了……”

“媽,你從小就叫我別做缺德事,我心裏有人,還是一個男人,就算你以後逼著我結婚,你覺得對人家姑娘公平嗎?人家也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麽嫁給我這種爛糟人?”

江母氣的一口氣梗在胸口,面色蒼白,嘴唇發抖,半天都沒說出來話。

江絮偏頭看了看窗外模糊的水痕,膝蓋跪在地板上,硌得骨頭生疼,他嗓子有些啞,低聲對江母道:“媽,我知道你擔心我,你擔心我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擔心我以後沒人照顧,擔心我以後犯渾沒個人勸……”

他說:“但是媽,人這一輩子,是不能永遠靠著別人的……”

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陪他們到最後的,卻不會是父母。

互相從對方身上汲取著勇氣,為了他學會包容,為了他學會理解,為了他去觸碰從前所不曾觸碰的事,無數次在泥濘裏跌倒,一想起他的名字,也能支撐著走到盡頭的人。

這種人是很難遇到的。

這世界擁擠錯亂,人海茫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擦肩而過,步履匆匆間,有些人能回頭,有些人卻是一輩子。

江絮當初沒回頭。

但他很幸運,因為顧輕舟回頭了……

除了江母,世界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那麽毫不計較的愛著他,江絮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認清自己的心,同樣的,他希望顧輕舟過往的苦難沒有白受,也希望對方花了十年青春愛了一個值得愛的人。

江絮仰頭看著江母:“媽,”

他說:“我讓他等的太久了……”

已經數不清海城下了多少場雨,路邊的梧桐青黃交替了幾次四季,老舊的站牌佇立在原處,長久且靜默,直到鐵銹攀爬蔓延,字跡褪色模糊,光陰如流水般緩慢淌過,不可逆轉,不可倒流。,,網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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