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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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一直沒有去管老太太, 那一把老骨頭,在他放了火後便急急忙忙去了後院,直到地上那人的慘叫突兀, 炸的鹿安猝醒,火舌吞噬出龐然燙氣,蔓延到了天花頂, 即使閉目,還是能看見鮮跳的亮光。

恍惚中, 觸到阿竹走近的風。

想來是想要抱起她,調整了幾次才托穩了她的腿彎, 皮膚還是冷的, 抵住她臉頰,溺在她溫熱呼吸裏貪婪也乖軟。

有影子罩著, 交織著他睫尖每一次扇拂, 軟軟的,鹿安總算可以睜開, 胸口一點點地發暖, 又閉上, 蹭蹭他鼻梁的邊緣,他頓時來抵的更牢。

跟母親的病癥相比, 阿竹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不會傷害她。

整個屋子的人, 一溜兒的都逃遠了,人聲紛沓,滾燙的風浩浩地鉆出窗門, 燎起了黑煙,村子很小,這下引的大家紛紛地跑出來,就看老太太摟著小孩,瞧著火勢急的頓足,撕心裂肺:“我的房子啊,我的房子啊……你們快看看,這個人搶我的兒媳婦啊!還放火燒了我的房子!”

“這是我家小濤的女朋友,可就是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勾三搭四,就因為小濤走了,她跟別的男人在一塊兒了。”

一急,哇哇地叫著抻腿一坐。

這顛倒是非的能力。

鹿安氣的冷笑,動了動想親自教訓這老東西,這一次要不把這老骨頭拆了就不能罷休。

可掙紮無果,他一徑執拗地把她往懷裏藏,不讓露出臉,他渾身繃得如同痙攣,顫了下。

“她不是!!!”

把老太太所有的哭聲蓋過,語氣狠了狠,有一點喘:“她是我的……是我的……”意識到正抱著她,尾音變得虛,糯在她明亮的目光,湊近拱拱,不小心讓她碰到了他耳骨的熱,肩頭起伏沈了沈,匯成驚心動魄的癡:“是我的,安安。”

老太太不依不饒,滔滔的又是痛罵又是哭訴,周圍的鄰裏受了她平日的好,仍是一邊倒的架勢,聽了便要回家尋趁手的東西去,要替她好好教訓這一對小年輕,為老人討個公道。

“你的房子,犯了路沖煞。”

他一直沒有去看別人的眼睛,一直半闔著,良久擡起:“……路成丁字害難逃,有口何能下一挑,死別生離真似苦,門前有此非吉兆。”

“爺爺說過,這是風水上的大兇,主敗財,會有血光之災。”

“還有——”

他眸黑,定定地凝定老人胸前的玉佩,“你這塊玉,是雜玉,是從土墳裏挖出來的。”

這一兩句,當真是拿捏住了所有人,一陣駭然的鴉雀無聲,只見老太太周圍的人全散了,各個被掐住了七寸似,嘀嘀咕咕說著“難怪”,老太太再是能顛倒是非,也敵不過他三言兩語,平平靜靜。

火光更大了,趁著這一時的混亂,江默緊了緊臂力飛快逃離,身後老太太回過神,喊叫聲不斷。

他步伐急,一口氣不帶喘的到了家門口,只有在門前停下,身體的異樣,才直線而劇烈的呈現端倪。

鹿安踩住了實地,把他一扶,手背試測他額溫,將他驚得微微一躲,隱約是嚇的,短暫窒了一下,繼而呼出滾燙的氣。

果然。

替他鎖了大門,拿他的盆去竈房盛舀冷水,他迷迷怔怔的跟著,燒的步子都不穩了,還能想著要幫忙,端著自己的盆跟在她身後回房,又拿來肥皂替她處理傷口,實在病得不輕,讓她略強硬地一按便往床上一倒,乖乖地並住手腳平躺,眼尾濕淋的熱汽橫生,連著眼眸被映的深濛。

像是水藤,將她拽在最深的暗流昏昧欲動。

他不由抿了抿。

雖說化險為夷,他的傷卻是比她嚴重的多,也是問過了才知道,招待所裏他們刻意留了人看守著他,所以他逃脫出來,不免會經歷一番纏鬥,落得滿身淤血,其中最重的,還是遭受棍子悶打的後腦一處。

這一路疾走奔跑,著了夜風,他現在頭疼發重,在她卷起他衣擺清理傷勢的時候,整只竹克制不住巍巍地繃起,勾著她的手漸漸昏沈。

他還在發著熱,眼見走向了越來越嚴重的程度,手上燙人,鹿安強行從他黏纏的小動作掙脫,給他攏好被子,想問問退燒藥在哪,“阿竹,阿竹……?”

他沒辦法回應,說不出話來,冷水浸透的毛巾被他生是燙成溫熱。

重新取走擰幹,泡入冷水,擰的半濕搭回他額頭上,她開始去翻箱倒櫃,聲音盡量放輕,翻找著來到阿竹父母的房前。

隔著門猶豫不決,終於還是推開。

藥沒找著,倒是置著電視機的櫃屜裏,其中有一格專放小孩的衣物,整整齊齊一摞一摞,金色帛布包裹的物件亮在衣服旁。

一只小銀環,邊緣露出帛布,花紋熟悉。

她過目不忘,憑以前翻看和哥哥幼年的合照,親眼見過她和哥哥一人戴有一只這樣的手環。

確定屜子裏的衣物不是哥哥的,鹿安拿起那銀環,借著光想看的更仔細。

銀環的內部冷光泠泠,比較清晰地刻有生平八字,應該不會有錯,原來在外公壽日的那天,阿竹在她母親房間,對著哥哥的照片有片刻的錯愕,是因為——某種機緣巧合下,他是見過她親生哥哥的?

這天發生的事情過滿,鹿安不耐去想,只有等她回去將銀環交給外公看,到那個地步,她再找阿竹問明白。

沒找著藥,倒是在竈房找著了料酒,看了看度數,回來床頭,小竹子蔫垂的葉尖如裝著雷達,若有所覺地朝她挪挪,只是眼皮太沈,夠到她的手便拽住,骨節收緊泛白,克制不住,仿佛一直在找她。

架不住他的軟,鹿安單手,用酒配合起穴位按摩,不知多久,多少他的燒退了些,她才放心地準備睡。

隔日一早。

窗外初露蟹殼青色,闃靜寧謐。

拽著她的手動了一動,江默渴的醒過來,手腕微涼,正晾在兩團被子間的狹縫,牽著她,使她的指尖同樣在被子外受著涼。

他眼裏水意盡散,輕輕替她裹好,頭發著沈,汗水幹黏依舊疲重,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去大門前的臺階坐著,垂頭輕抵膝上蹭蹭。

鄉下陰冷,晨風沁著寒直鉆衣領,沿著冷白可見的頸背而下,逐漸感覺到不再熱,然而那股涼風一停,體溫回旋,席卷上更深重的眩暈,等確定這眩暈愈發嚴重,他撐著,慢吞吞地摸回自己的被窩裏,越過了她的被邊勾回了裏面的手。

收進指間裏扣。

先前回來,聽她的話躺下時,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安安對他好,是他要不夠……

心虛地拱起被子埋埋,怕風寒過給了她,只留出一雙眼睛,靜緩地撲簌。

燒到全身發軟,快支持不住,她指尖一撓。

鹿安是在他手裏生生地燙醒。

記憶斷續地回籠,她擡起眼睛,光線朦朧,他眸光水潤見底,薄被遮埋的邊線堪堪是那盈了紅的眼瞼上,洇著濡熱的痣,濕漉漉的,很是惹人疼。

迎接她的註視,阿竹不住地正泛出心虛,接著,越來越近,湊到她鼻尖前。

額發亂軟,卻糯的拼出了氣顫。

“安安……”忍著喉嚨疼,緊張堵脹磨出一個字一個字來,小聲:“安安……我……”眼眶就紅了,扣著她手指發緊,“我不想走,可不可以,不是租賃……”半張臉悶在被窩裏,他還在眨著,濕水成珠。

掉進了枕頭。

“能不能不為了別人,租賃我。”

就像為了救他,她選擇從他懷裏出去,跟著那一群人出了招待所,他來來回回的想,能不能不要因為救他,就拋下他。

渾然快燒熟的小竹子,鹿安撥走他眼角的淚,摸摸他發頂,將他一抱順手按壓他頸後的大椎穴,有助寒熱退散,一邊親親他的耳朵尖,終是惹得他一瑟,高高興興地要蜷滿她懷抱,偏偏一點聲息也不發。

“我沒有想過要寫合同。”慵懶地還沒有睡醒,索性擱在他發頂上,困出的淚蹭他頭發:“沒有想過期限的問題,那是因為——”頓頓,溫軟的聲音翹起笑意:“沒有期限,可以發展。”

“前提,你要知道是非分明,比如——”

點到即止,阿竹後背一緊,低聲的道歉:“車票的事,我應該和安安坦白。”因為習慣了老實,她沒來得及欣慰,聽他也頓了頓,喃喃補充:“可是,不後悔……”聲音輕的不能再輕,如葉尖快樂晃了晃,悶緊了自己。

“……”

不負她期盼,也就是上午,她的秘書領著縣裏警察紛至,替她來收尾,總的來講竟然格外順利,得虧老太太家那小男孩,一瞧見警察叔叔們“深色的衣物”和“帽子”,小嘴一利索,在警察叔叔的溫聲詢問下便全坦白了。

然輾轉忙碌了快到晌午,收了案,小唐助理還是沒能見到自家老板,打電話電話不通。

唐助理暗自掂著念頭。

要是再不接電話,林總估摸著就到了。

其實不然,處理完接下來幾天的事宜已經不早,比計劃中遲了點,下高速的路上,眺著綠色的防護欄閃瞬成線,周邊景色褪變,位於副駕駛的秘書便把視線挪向後視鏡,躑躅的道:“林總,您確定安總在江止村?”

他們查過了,不論火車站,客運站,或是機場,沒有她的登入記錄。

為此,林書文給安總的總裁辦打過電話,顯然那唐姓的助理跟安總沆瀣一氣,裏裏外外冷嘲熱諷,就是不交代路線。

日影陰深,鏡子裏男人靠著座背,合眼養精蓄銳。

聞言,才笑了笑,也是冷的:“我猜,她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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