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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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從小好奇心就比別的孩子旺盛,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闖過無數禍,挨過無數打,但是知錯不改,無怨無悔。

可是這次他真的後悔了。他雖然好奇心強,但求生欲更強。這次的事麻煩大了,不說實話,說不定會被葉懸弄死;說實話,回了家肯定要被家法打死。

真是左右為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他正在心裏給自己燒香,卻聽一邊喝茶的蕭景佑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爹爹的爹爹的爹爹,是不是姓渠?”

周游仿佛被按到底的機簧,猛地彈了起來,彈到一半被葉懸伸手按住,半蹲半立地僵在當場。

葉懸也吃了一驚。“渠”這個姓氏並不常見,找遍全國,也不過幾千人。但這幾千人中,卻出了一個風雲人物渠子川,呼風喚雨攪動天下局勢,從一眾梟雄中慧眼獨具地選中了大雍朝的開國皇帝蕭偃,輔佐蕭偃改朝換代建立新朝,大刀闊斧一手打造了整個朝廷班底,在蕭偃駕崩前一個月辭官隱退,從此閑雲野鶴,杳無蹤跡。

太宗皇帝登基後,下令全國姓“渠”的都改姓曲,把這個尊貴的姓氏獨留給渠子川一脈。

但渠子川隱退後便再沒出現過,所以當時很多人都說,太宗這一道旨意不過是給死人上供,活人面子上好看而已。

蕭景佑悠悠然說道:“我喜歡研究人的相貌,小時候在淩雲閣見過功臣譜,其中有渠子川的兩幅立像,一幅坐像。渠子川雙眉入鬢,雙目狹長,人中上窄下寬,嘴唇上薄下厚……”

隨著他的講述,眾人的視線在周游臉上從上到下緩慢移動,周游被看得發毛,自己卻也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蕭景佑提到的位置。

他出生的時候曾祖早已去世,無緣得見。等到他長開了一些,五官輪廓大體定型後,見過曾祖的老仆都說他酷肖老太爺。

所以他最開始行走江湖時總是喬裝改扮,要麽裝道士,要麽裝巫醫,後來發現其實是自己想多了,別說他只是五官相似,即便曾祖覆活站在鬧市街頭,恐怕也沒有半個人認識。

這樣一想便放心大膽,坦然自若地以真面目示人。唉,果然小心駛得萬年船,粗心大意失荊州。

想到還是自己巴巴地非要跟著蕭景佑二人,周游就恨不得倒退回兩天前,在永寧城門口截住自己,狠狠給自己一巴掌,打醒那個自投羅網的大笨蛋!

“渠子川有一子一女,分別叫渠向河,渠若溪;渠向河生一子,名渠覆梁;渠覆梁有三女一子,分別叫渠蔭,渠芙,渠莘,渠游。渠子川隱居後家人全部改姓周。”蕭景佑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周游,“原來這些都是真的。”

家譜都讓人家說了個底兒掉,再瞞下去也沒什麽意義了。周游嘿嘿笑著朝蕭景佑抱拳拱手:“晉王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話果然不是說著玩兒的。”

蕭景佑笑著點頭,“我確實知道很多事。可是你為什麽能認出我呢?”

周游維持半蹲的姿勢十分辛苦,兩手撐著腿,偷眼瞟瞟葉懸,小心翼翼地道:“我爹爹的爹爹的爹爹辭官隱居後,閑著沒事,創建了一個小小的幫派,叫做來風閣。”

來風閣,傳說無孔不入,無所不知的江湖幫派。

據說渠子川隱退後,立了個家訓,要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入仕為官,原來是為後人留下了這樣一個退路。

背靠來鳳閣,周游能認出蕭景佑也就不足為奇了。

周游兩股戰戰,用自以為誠懇,但旁人看來十分扭曲的表情看著葉懸,“我可以站起來嗎?”

葉懸一記眼刀甩過來。

周游忙道:“蹲下也行。”

來風閣消息靈通,但只做江湖買賣,遠離廟堂與官府。皇後和太子也曾試著通過來風閣尋找晉王下落,幾次三番派人,卻連閣主的面都未曾見到。

葉懸問:“現任閣主是令尊?”

周游苦著臉點頭:“啊。”

葉懸說:“你肯定知道怎麽能見到令尊吧?”

周游臉色更苦:“我爹為人古板,恪守組訓,恐怕……那個……”

渠覆梁連皇後和太子的面子都不給,更何況一個皇城守衛軍的首領?這一點葉懸當然心知肚明。

他看著周游,那是一種看自家圈裏養的肥豬價值幾許的眼神。

周游毛了,連滾帶爬躲到蕭景佑背後,探出半個頭,戰戰兢兢道:“葉大人,葉英雄,你就饒了我吧!我爹把組訓家規看得比命都重要,你就算綁了我去威脅他,他也是連眼皮都不會多眨一下的。”

葉懸半信半疑,往前走了一步:“令尊只有你這一個兒子。”

周游忙道:“我家想來重女輕男,兒子不值錢。”

葉懸又往前走了一步,“值不值錢,總要試試才知道。”

周游抓著椅子背泫然欲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不靠譜的蕭景佑身上,“公子救命……”

蕭景佑看熱鬧看得很滿足,微笑道:“渠家家訓確實嚴格,兒子,也確實不值錢。”

渠家兒子不值錢的規矩也是渠子川留下的。

雖然渠家後人不得入仕為官,但渠家對子女的讀書依然要求嚴格,三歲開蒙,經史子集,寫詩作對,琴棋書畫,樣樣都要學,而且要下苦功夫學,一旦偷懶,立刻家法伺候,但是“打男不打女”。

那家法也是渠子川親自設計的,寸許寬,兩尺長,上面又絞花紋,紋上還有鈍頭釘,打在身上那叫一個酸爽。

周游自小聰明而散漫,博聞強記而不求甚解,野史八卦糊上書衣冒充經史子集,抄書罰跪是家常便飯,家法更是挨了不知多少回。

他從七八歲就開始離家出走,每次比上一次多走個一裏半裏,挨打的數量也自然要多加個十幾二十下。

他爹嚴苛古板,喜歡事事親為,故而每次打兒子也是親自動手。久而久之,周游對他爹的記憶便與家法緊密結合在了一起,想一想就覺得渾身疼。

好在家規有曰,家法打幼兒不打成人。周游對這一條簡直要感激涕淚,覺得他那缺德的曾祖總算辦了件人事。

渠子川認為,小孩子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需要嚴格管教;而一旦成人,便能夠自己思考,自己做主,無論是對是錯,是做好人還是做壞人,都是自己的選擇,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個人的路還要個人走。

於是周游選擇了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做一個純粹的閑人。

他之所以死皮賴臉跟著蕭景佑,目的也真的非常純粹,就是好奇心使然。

至於自己會不會被這好奇心害死,他在做決定之前壓根兒都沒去想。

葉懸卻似乎還不太甘心,蕭景佑問:“有什麽事你辦不了,需要借助江湖幫派?”

葉懸神情便有些糾結,開口之前先掃視了一遍房裏的人。

周游一見便知他要說的是了不得的秘密,說不定還是那種“知道了就得死”的秘密,但他實在敵不過好奇心,於是壯著膽子道:“我腦子笨,聽完就忘了。”

葉沈也福至心靈,連忙道:“我比他還笨。”

葉懸:“……”

他當年居然為了這個笨蛋給蕭景佑下毒,真正是鬼迷了心竅。

葉沈還想提醒只顧著吃點心的李拂也表個態,但葉懸卻只是溫和且有點恭敬地看了看李拂,便開口講述起來。

葉沈心裏還驚訝了一下,隨即便想起,李拂是蕭景佑親口認證過的妻子,不管她是什麽來歷,有什麽背景,對葉懸來說,都是不可置疑的“自己人”。

葉懸說的事,確實是大雍的頭號機密。

皇上當年突然得了“失心癥”,清醒時起食坐臥便如正常一樣,處理朝政也還是英明睿智;糊塗時便完全換了個人,時而狂呼亂叫,甚至衣不蔽體在宮中上躥下跳,嚇得宮女太監們魂飛魄散。但這樣還是好的,至少大家能分得清皇上何時發病何時正常,最可怕的是到後來這個界限越來越模糊,皇上前一刻還穩坐朝堂,一本正經地與大臣議事,下一刻就可能突然發瘋,天子威儀蕩然無存,大臣們也跟著心驚肉跳。眼見著皇上這瘋病急劇惡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發瘋的時間越來越長,且瘋起來的花樣層出不窮,所有人都慌了。

這種局面之下,一直野心勃勃的皇後立刻拉攏朝中站在太子一邊的大臣,很快便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而一直比太子風頭強勁的晉王卻毫無動作,很快便被皇後和太子以靖邊為由派去了西北。如此一來,那些曾經支持晉王的大臣也紛紛倒向了太子,為數不多幾個心存異見者,也被皇後和太子尋了機會遠遠地貶出了京城。

穩住了朝中局面之後,皇後便開始四處尋訪名醫來為皇上治病,但效果都不盡如人意,直到四年前,有個自稱女姜的奇異女子來到宮中,皇上發瘋的情況才逐漸好轉,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渾渾噩噩,但至少不再爬到大殿頂上鬼哭狼嚎,至少是保住了皇家的顏面。

皇後大喜,封女姜為“女國師”,專門在宮中給她修了一處“清涼殿”。

萬萬沒想到,這如日中天的女國師,三個月前突然不辭而別,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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