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錦瑟年華（二）

上天好像是聽到了蘇正的祈求，在鄭瑾嚴格遵循葉紹清的叮囑每天按時吃藥，調理了一段時期身體之後，女人氣色明顯好了很多，而在景意三歲的時候，鄭瑾如願懷上了孩子。

葉紹清將白大褂穿得**無比，斜靠在墻壁上，抱胸而立，似乎很欣賞蘇正跟鄭瑾現在好似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的樣子，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才含笑開口：“蘇正，你醒醒，都是快要做爸爸的人了，怎麽反應越來越慢了？”

蘇正這才好像又按了播放鍵，楞楞地看向葉紹清，嘴唇泛著連葉紹清都心疼的青白：“紹清，你再說一遍，我要做什麽了？”

葉紹清站直了身子，伸手扶了扶眼睛，十分鄭重地說道：“你要做爸爸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鄭瑾“哇”的一下哭了出來，蘇正立刻轉身將鄭瑾攬在懷中，葉紹清站在一側看得真切，男人的眸色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好像滴落的琥珀，透著萬分欣喜的意味，原來，蘇正也是會流淚的??????

鄭瑾在蘇正懷中哭得不能自已，蘇正像個雕塑一樣動也不動地保護著她，直到女人哭累了靠在自己懷中。

其實葉紹清看得出來，蘇正欣喜的並不是鄭瑾有了孩子，而是因為鄭瑾的願望，終於成真。

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後，蘇正怎麽還敢奢求老天給他一個孩子，他想要的，不過是簡簡單單看到鄭瑾快樂。

蘇正永遠都無法忘記，他剛找回鄭瑾的那年，那時鄭家已經衰敗，女人逃了七年被他尋回，蘇正想著兩人再次見面，鄭瑾恐怕會激動到恨不得掐死他，可當他真正看到這個女人時，她竟是一臉平靜地看著窗外，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發生過一般。

聽到腳步聲鄭瑾下意識回頭，等看清來人是蘇正後，眸色中連半點漣漪都沒有，好像他跟這滿屋子的擺設並沒有什麽區別，然後轉頭繼續看向窗外。

蘇正有設想過千萬種他們相見時的場景，卻獨獨沒有料到竟然是這樣。他緩步朝鄭瑾走去，覺得心跳得厲害，等走到女人身邊的時候好像天靈蓋都在“騰騰”往上竄。

“阿瑾。”他喚她。

出乎蘇正預料，鄭瑾淡淡應了一聲，隨後卻說道：“你來做什麽？是想要看看我死沒死嗎？如果還向我對我做什麽，還請你快一點兒。”

蘇正心如刀絞，看著女人平靜無波的面容，恍然明白過來，在經歷了諸多生不如死的事情後，現在已經沒什麽是鄭瑾承受不了的了。

鄭瑾並不知道，在她失蹤的這七年間，蘇正夜夜噩夢，沒有一天是自在的，他總擔心這個女人會出什麽事情，總擔心她會被人欺負，有假想過很多不好的場景，卻固執不敢往死亡上靠近，因為他不信她，會沒有一顆恨自己的心。

而鄭瑾的確沒有這樣的心，並非是骨子裏的純善，而是從一開始就不會，哪怕知道自己父母全部因蘇正而死，家族因蘇正而亡，孩子因蘇正而夭折，她還是恨不起來，因為曾經根深蒂固地愛著，所以即便被傷到千瘡百孔，除了寧靜，竟是連半點恨意都沒有，而這次鄭瑾之所以會被蘇正找到，不過是等到自身條件稍微好了一些，然後回來s市祭拜父母罷了。

之後鄭瑾被蘇正圈禁在別墅內，無論蘇正怎樣做，帶著她去他們曾經約會過的地方，去他們一起游玩過的地方，每天親手給鄭瑾做她最愛吃的食物，鄭瑾在面對蘇正時，還是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她再也沒有對他笑過，哪怕他做盡一切。

即便如此蘇正還是覺得無比滿足，只要這個女人還在自己身邊，他就覺得還有可能。

可每每夜深人靜，只有蘇正自己清楚，他是如何從噩夢中驚醒，然後起身看著身旁睡得很熟的鄭瑾，最後抱著她無聲哭泣，可身邊的女人就是一個長著同鄭瑾相同容貌的木偶罷了。

蘇正每天看似尋常，其實心中的絕望在與日俱增，等到鄭瑾宣布他死刑的那一天，來一場徹底的解脫。

從前那個癡戀蘇正的女人一直跟蘇正強調，他跟鄭瑾在一起就是孽緣，並且決不允許鄭瑾再出現在蘇正面前。

被女人綁架於一個廢舊工廠，看著站在對面一臉緊張的蘇正，鄭瑾忽然心生濃濃的疲倦，她轉頭看向女人，輕聲說道：“當初是你害死我的孩子，可現在仔細想想，是你們一起害死我的孩子。”“你們”指的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蘇正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間退了個幹凈。

“蘇正，這麽多年了，我累了，今天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吧。”鄭瑾語調平靜地訴說，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她輕輕閉上眼睛，最後這句話是對著女人說的：“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完全就是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蘇正知道鄭瑾現在看淡了生死，卻不知道她已經到了完全無視的程度。

“你敢！”蘇正幾乎是心膽俱裂地吼出這兩個字，鄭瑾還是閉著眼睛，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那一剎那，濃烈的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既然鄭瑾都不要活了，那麽他活著還要做什麽？

蘇正無視女人歇斯底裏的吼聲，緩步朝鄭瑾走去，眼中的柔和好像匯集了一世的**愛，鄭瑾受不了女人的聒噪輕輕睜開眼睛，卻在看清楚蘇正的樣子不免一怔，他的表情看起來，倒是比自己還要淡然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欣慰。

許是蘇正的動作太出人意料，許是蘇正臉上的平和莫名讓人生了寒意，總之等到蘇正站定在她們面前時，女人手中的刀子並沒有劃下去，看著鄭瑾稍顯迷惑的眼神，蘇正忽然覺得高興，原來在面對自己時，她還是有表情的。

女人反應過來後情緒激動地拿著刀子就要往鄭瑾脖頸上比劃，卻被蘇正一把攔住，鮮紅的血液頓時從指縫中湧出，女人尖叫一聲放開了刀子，刀刃還被蘇正牢牢捏在掌心。

“當年孩子走時，我聽醫生說你流了很多血，很痛吧，阿瑾。”蘇正聲音輕柔地問道，果然看到鄭瑾眼中湧現難以掩飾的痛苦，微微顫抖了一下。

蘇正終於確定，鄭瑾的心結不是別人，更不是孩子，而是自己。

想到這裏蘇正忽然就笑了，他用另一只幹凈的手輕輕覆上鄭瑾的臉頰，好像這天地間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男人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幹凈：“阿瑾想要離開我對嗎？我知道的，從阿瑾這次回來看見我開始就想要離開，偏偏……你想要徹底離開。”蘇正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一般輕輕轉過頭去，淚滴順著他的鼻翼滑下，鄭瑾心頭狠狠一顫，他……哭了嗎？

“阿瑾……”蘇正哽咽，轉而看向鄭瑾，一向冷靜沈默的鳳眸中承載了濃重的傷痛，“不離開我，不行嗎？”

鄭瑾覺得自己麻木的心此刻心疼得厲害，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現象，對蘇正心軟，就意味著從前的地獄生活自己有可能還要再體會一遍，她真的已經沒有力氣了，也不要再愛他了。

“蘇正，我們不可能的。”鄭瑾狠心不去看蘇正，聲音依舊冷漠。

一瞬間，蘇正猶如被打入黑暗，即便現在鄭瑾就在眼前，他也看不到一點兒光明。

“原來是這樣……”蘇正緩慢直起身子，眼神飄忽得厲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著被甩在一旁痛哭不止的女人，蘇正輕聲問道：“阿瑾讓我放過她，那麽你呢？你要怎樣才能放過我？”

女人楞了楞，下一刻，警察破門而入，女人毫無反抗能力就被沖上來的一個警察抓住，對方看起來似乎認識蘇正，抓到人後先是看了看鄭瑾，上下打量一番後明顯松了一口氣，然後用詢問的眼光望向蘇正，蘇正只是擺了擺手，動作雖淺，卻透著難以言說的堅定。

女人頓時歇斯底裏地謾罵起來：“蘇正你沒有良心，你忘記你生意起步時期我是怎麽幫你的？你忘記我為了你做過多少？要是沒有我，你的命早就被別人害了！”

蘇正聞言轉身示意他們先停一下，然後轉身望著女人，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陌生：“不錯，那些都是我欠你的，我一直想要還清，可是你永遠讓我還不清，我如果補償你，你能把我的阿瑾還給我嗎？”

這樣的話從蘇正嘴裏說出來，不可謂不悲慟，鄭瑾有些不忍地輕輕閉眼，努力不讓心理防線崩潰。

“你說你救了我，好，那我現在還給你，好不好？”

鄭瑾並沒有明白蘇正這話是什麽意思，男人已然將她身上束縛的繩子解開。

“阿瑾，我一直以為你是厭惡我，可今天我徹底明白了，你不是厭惡我，也不是恨我，而是此生此世都都不想再看到我。”蘇正語速平穩，倒像是瞬間想清楚了很多事情，鄭瑾想要起身，蘇正卻忽然俯身抱住了她，印上她耳畔的一吻帶著深深的眷戀，她聽見他說：“我愛你。”

鄭瑾感到蘇正身體狠狠一顫，然後不多時手背上滴落溫熱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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