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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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後,程毓的身體狀況基本恢覆了。周宏遠卻仍放心不下,啰嗦了好幾天,非要程毓去醫院覆查。程毓本多不願麻煩這一趟,卻耐不住周宏遠的懇切,只得遂了他的心意。

程毓的主治醫生是肝膽科的名醫,工作量大,脾氣也沖,見了他倆來,沒什麽好氣地簡單看了兩眼,便急促地說,“沒問題沒問題,平時註意飲食,別吃撐別吃油膩。”周宏遠將醫生的囑咐一一記下,腦子裏早就想好的問題一個個地往外蹦,醫生聽了之後,神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說,“沒事兒瞎擔心什麽。”周宏遠皺了皺眉頭,左右知道自己是杞人憂天,便不再言語。從醫院回到家,周宏遠懸著的心才落回肚裏。

S大雖已經放暑假了,程毓卻還有期末試卷沒改。不好總拖著,於是讓周宏遠載他回了趟辦公室,取了試卷回家。

周宏遠不許他久坐,高數的卷子又有不少大題,步驟繁瑣,改起來頗為費神費力。百餘份試卷,程毓稀稀拉拉批了兩天才完事兒,等在教務系統中登上了學生的成績,才總算大功告成。

周宏遠沒再提起過要離開的事情,周宏遠不提,程毓就樂得糊塗。反正他做慣了鴕鳥,這些相守相伴的日子,都是他求之不得的。

在程毓養病的這些日子,周宏遠無聲地承包了所有的家務活,他什麽都不肯程毓做,唯恐程毓辛苦、累著了,只要他在家裏,就連一杯水都要倒好了放進程毓手裏。程毓是個早慧的孩子,小時候跟程曼紅一起跑到J城,母子二人相依為命,程曼紅為了生計早晚奔波,對程毓雖有無限慈愛,很多時候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是以程毓自幼就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習慣了忍耐孤獨,也習慣了敷衍自己。因為周宏遠這兩個周,又或者說是大半年的照顧,他心中從未被滿足的那些缺憾,那些隱隱作痛又暗自發癢的、不足為外人道的裂痕,終於被填滿了,補足了。他千瘡百孔的心,也仿佛得到了治愈。就像是一個布滿氣孔的石頭終於被填充,而他,也終於落入湖底。

這幾天,程毓的飲食雖不再拘泥於饅頭鹹菜,卻仍是要百般註意,千般小心,稍有不慎則會對身體造成巨大的負擔。周宏遠總放心不下,吃飯時要時時提醒,“叔叔,少吃點”,吃完了,要說,“叔叔,多休息,多喝水”,就算上班走了,還要嘮叨個沒完沒了,“叔叔,自己在家不要亂吃東西”。每每聽到、看到這些,程毓覺得自己仿佛只剩下二十歲,甚至又像是回到了孩提時代。周宏遠不像是他的侄子,反而自己才像。想到這裏,程毓心中湧動著一股奇異的感受,既萌動著柔軟,又帶著幾分難為情。既不適應,又覺得有人關心愛護的滋味著實很不錯。

程毓沒被人這樣體貼過,一時間都有些發懵。兩人面對面在一起時還好,程毓總會朝周宏遠點點頭,然後將自己的目光深深的垂下去。可若是兩個人不在一起,每當程毓看到手機上周宏遠一條接一條的信息,簡直要高興地在床上打兩個滾兒,但若要他回覆,卻什麽都說不出了。

他怕自己太迫切,又怕自己泥足深陷。

周宏遠被冷落了整整一個下午,臨了,發了最後一條信息,“叔叔,你看到了麽?”,隨後,便再無音信。

收到這條信息後,程毓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幾瞬,他似乎能看到周宏遠帶著埋怨的臉龐,以及一雙眼眸中透出的關切與失望。這樣一來,程毓便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向來不善言辭,人到中年,更是思前想後,怕自己太過投入,更怕有朝一日會失去。

周宏遠沒再發來短信,也遲遲沒有回家。

六點時,程毓心裏想,等周宏遠回了家,再對自己說些關系的話,自己一定要好好回他一聲知道了;六點半時,程毓看著外面烏黑的天色,倍感焦急,心中不免氣惱,他想,等周宏遠回了家,自己一定要狠狠兇他一頓,質問他為什麽回家這麽晚都不打個電話;七點時,程毓怒氣沖沖地把大門反鎖上了,並且惡狠狠地想,一會兒周宏遠敲門,他一定不給開,讓周宏遠一個人在外面等上一小時才行;等到八點時,程毓漸漸慌了神,他從床上回到客廳,覆又灰溜溜地把反鎖上的大門扭開。

為什麽不回家呢,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呢?難道他真的生氣了?

程毓一顆心七上八下,一回兒站在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一回兒拿出手機來,眼巴巴地等著周宏遠的信息和電話。他半躺在沙發上,看了兩頁書,卻怎麽都靜不下心來,索性把書扣在茶幾上。等到程毓幾乎要迷迷瞪瞪地睡著了,才聽到門把手扭動的聲音,程毓想坐起來,卻突然使不上力氣,等他揉了揉睡眼,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周宏遠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手中還捧著一大束鮮紅的玫瑰花,在他懷中開的嬌艷。

程毓皺了皺眉頭,心覺怪異,看他卻沒管那捧中看不中用的花兒,反而長舒一口氣,接著那股無名之火便從肚子裏“蹭蹭”的往外冒,說出來的話似乎都帶著煙,“你回來這麽晚為什麽不給我說一聲?”說完這句話,程毓就後悔了,仿佛自己是個百無聊賴的主婦,一整個晚上都心心念念地等待著周宏遠回家一樣。

周宏遠舔了一下嘴唇,沒說話,卻突然蹲在了程毓面前,一只手將玫瑰花往程毓身前一送。他本想單膝跪地,真正到了這一剎那卻兀地改變了主意。他不想再像那個苦等在家門外,最後跪下來逼程毓收留自己一樣地逼迫他的叔叔了。哪怕這次程毓不肯答應,他也有一生的時間足以用來消耗。

程毓一怔,他張了張嘴,大腦飛速地旋轉著,不知道周宏遠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只得磕磕絆絆地問,“你,你幹什麽?”

周宏遠卻笑了一下,他拉住程毓的手,盯著程毓那張寫滿驚詫的臉,眼神認真而深情,他聲音低沈,一字一句傳進程毓的耳朵裏,“叔叔,我錯了。這半年來我總覺得如果我們只做普通的叔侄,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所以疏遠你,也逃避自己的感情。可這兩個星期我突然明白了,你根本就不能照顧好自己,放你一個人生活,我怎麽都不會放心的。叔叔,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生活的重重苦難、對抗病痛與衰老了。叔叔,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全世界,放你一個人,我實在是舍不得。”

周宏遠字字句句說得清楚明白,程毓卻突然怎麽都想不透周宏遠話裏話外的意思了。他的腦袋突然變得好鈍,好木,仔細思索,才抓住了些苗頭,順著這個苗頭揣度再三,依稀間,終於明白了周宏遠想說的是什麽。

緊接著,程毓聽到他的侄子對自己說,“叔叔,我愛你。請你讓我照顧你吧,讓我用自己餘下的全部人生陪伴你、愛護你、體貼你、償還你,讓我一直呆在你身邊,好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麽麽噠~快用評論砸向我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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