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九月的一個周六,周宏遠接到了王守國的電話,掛掉電話後,他強力壓住心中翻湧的狂喜,連夜趕回北京。

蟄伏百日,這個屬於他的時代,於他親手送上市的企業,緩緩拉開序幕。

周日一早,周宏遠時隔幾個月後第一次與萬清集團的締造者在辦公室中密談,兩個人神色凝重,一連聊到深夜。

周一的例會,周宏遠作為財務總監意外的沒有出席,反而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忙了一整天,直到深夜,這間辦公室的燈,是整座寫字樓最後一個熄滅的。

每個人都惴惴不安,關於周宏遠重返萬清核心圈兒的傳言甚囂塵上,以杜軍書為首的天津老舊派更是愁眉不展。誠然杜軍書與王守國是多年過命的交情,可兄弟之間不可同富貴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更何況,杜軍書與王守國之間還夾著個十億量級的上市公司,當初的情義還剩下幾分,杜軍書自己也沒譜。

杜軍書在萬清奮鬥了一輩子,從幾萬的營業額一步步陪它成長為行業內的翹楚,更在去年實現了A股上市的宏願,何況他還有無數天津一路跟來的“老將”支持,可謂是勢力頗深。杜軍書手下的子弟兵不在少數,此時他自是不能自亂陣腳,就算周宏遠重獲王守國的青眼,他們的利益,也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動搖的。

與杜軍書的如臨大敵不同,王東依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是王守文的親兒子,萬清掌門人的親侄子,老太太的心頭肉,就算王守文要整治萬清,“自家人”的利益,也絕不會受到影響。這點,王東清楚,王守文更清楚,只要老太太不死,他們的地位就永遠不會發生變化。中國以孝治國,王守國再厲害,也怕被人戳破脊梁骨。

周三,十點一刻,王守國召開緊急高層會議。周宏遠穿了身印著深藍條紋的華倫天奴西裝,踩了雙鋥亮的黑色手工皮鞋,甚至還饒有興致的抹了發膠,他一掃往日頹靡,氣定神閑地出現在萬清24層會議室。

王守國亦與往日有所不同。他眼神尖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前些日子,大華醫院的招投標我們失敗了。原因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像是天生克我們萬清一樣,以每件低於我們五分錢的價格中標。真的有這麽巧的事情麽?王東,你自己說!”

王東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一回神兒,他雖一直在萬清銷售部任職,更在任蕾升任總秘後依靠老太太的指點順利拿下銷售總監的位置,卻始終沒褪去一身的痞氣,“叔,你什麽意思啊?”

王守國冷冷地看著他,“我什麽意思你自己清楚。2015年你就註冊了自己的公司,你以為我不知道麽?”

王東雖知道這件事早已敗露,卻從沒想過王守國會在例會上將這件事擺上臺面。無論怎樣,他們畢竟是一家人。王東瞧王守國怒了,頓時沒了底氣,“叔,你是聽了誰的讒言!我們是一家人,我怎麽可能坑自家人?”

“你不坑自家人?你坑得就是自家人。”話畢,王守國將一摞資料甩到桌子上,“你自己看看!”

“16年開始,你挪用公款,給自己的公司進貨,搶走公司的業務;18年開始,你挪用公司存貨,以自己的名義出售;19年開始,你以內部信息,低價搶奪公司生意。樁樁件件,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

杜軍書離王守國最近,他迅速翻開一沓資料,調查報告的最後一頁,赫然寫著周宏遠的名字。

杜軍書往座椅上靠了靠,這件事已經不是他一個外人能插手的了得了。只是,他雖瞧不起王守文、王東父子,可他們實際上卻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王守文、王東這棵大樹一倒,日後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王東仍是不敢相信,他一方面後悔為什麽要幹這最後一票大的,一方面又覺得難以置信。

王守國說完這些,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你太讓我失望了。從今天起,你不用再來公司上班了。”

王東睜大了眼睛,他雖懼怕王守國的威嚴,可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擺弄的打工仔,他在商場歷練這麽多年,現在又有了自己的公司,萬清的好項目,十之二三已被他收入囊中,每年千萬的進賬,何苦怕一個王守國。

王東腰裏有錢,心中不怯,“嘭”地站起來,將凳子一甩,走了。

王東離開後,會議室裏一陣窸窸窣窣地說話聲。

王守國疲憊異常,“接下來,周總會重新制定公司章程,徹底清查公司上市前的財務報告。”

散會後,周宏遠正欲離開,杜軍書卻將他叫住了,“周總!這些天因為萬清,辛苦你了。”杜軍書一臉熱絡,卻擺出副主人公的姿態,周宏遠心中冷笑,他雖不齒於杜軍書的做派,卻也不必故意給人尷尬,“哪裏,拿人錢財,替人做事。都是應該的。”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萬清集團業務繁雜,上市前財務不規範,大量錯誤需要重新調整,更有無數關聯交易和內部交易存在模糊,周宏遠覺得頭大,更何況他還要重新制定公司章程,上上下下,從內控到操作,從采購到財務,數個方面都要考慮,無數地細節需要把握,周宏遠忙得頭大,從清晨到深夜,好不容易有一次正點下班,周宏遠來到萬清的餐飲會所,正欲簡單吃點晚飯,一進門就碰到了迎面碰到一位女員工。

周宏遠對她有些印象,卻模模糊糊地,分不清是誰,女員工看到他之後立馬擺出副諂媚的笑容,“周總,您也來吃飯?這個周您天天加班,我們都看在眼裏,可真是辛苦了。”

她不說話周宏遠猶是不覺,此時一聽她的聲音,頓時便想起她是誰來。幾個月前,就是在萬清餐飲會所、就是這位女員工,在電話裏對他的身份和處境極盡鄙夷嘲諷。周宏遠看著她滿臉堆砌的笑容,連粉底都一道一道折進了皺紋裏,心中作嘔,他強忍著惡心,擺出一個敷衍的笑,不欲多言。

周宏遠的食欲消了大半,只拿了兩塊曲奇,便匆匆走了。

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權勢,王守文、王東父子雖暫時被壓制,但萬清的問題已經根深蒂固。王東這些年拿走了萬清無數好業務,更留有一大筆理不清的糊塗賬。更何況,還有杜軍書這個老狐貍在,他操控著萬清中層上層無數管理人員,要動他談何容易。

這些日子,太多人帶著太多目的來找周宏遠,有的賣慘、有的威脅、有的直截了當、有的旁敲側擊。不同的嘴臉、不同的說辭,無數精致面孔下各懷鬼胎,無數討好聲中綿裏藏刀。

太沒意思了,這一切都太沒意思了。

他也曾登臨鼎峰,他是知名投行升職最快的人,主導了無數明星企業的上市,年紀輕輕坐上了財務總監的位置。他也曾跌入谷底,他信心百倍的提案被當場否決,他的一腔抱負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他的那些朋友對一切諱莫如深,他的那些擁躉者對他避如猛虎。如今,他終於重拾了這一切,卻沒了想象中的快樂與刺激。在蟄伏的日子裏,他也曾想過有朝一日重回戰場,可當他真正大權在握之時,又只覺得空虛無比。

他擁有的這一切都來之不易,也足以刺激所有男人的神經。可他擁有的這一切又來得太快了,快到他還沒能沈澱、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功名利祿背後的代價、快到他還沒機會思索這些年他究竟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是無數的崇拜、懼怕與歆羨麽,這些都是風一吹就散的沙,所有讚譽的背後都是嫉恨、猜忌與鄙夷。是香車豪宅銀行卡裏的數字麽?這些通通是生冷的容器,將一具冰冷的行屍走肉禁錮於浮華萬千。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生活、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信任。他擁有了無數人羨慕的事業,卻只是人生的失敗者。

他太年輕了,又成功地太快,兜兜轉轉這些年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歸根結底,他只是個一無所有的loser。

作者有話要說:

反思了很多,我不擅長構建故事中的沖突和推動高潮。我喜歡寫細膩的小場面,刻畫細節與心理,卻缺乏宏觀把握整個故事能力。所以我跟幾個做編輯的朋友以及幾位作者朋友聊了很多,也吸取了很多建議,重新梳理了一下感情線和劇情。從設想這個故事開始,我都在思考如何讓他們重圓:周宏遠的事業會受挫,遭遇很多嘲諷,經歷很多虛與委蛇,因為經歷了那些虛假的浮華,所以他會懷念程毓,迫切的渴望挽回生命中的真實。昨天我突然意識到,這些挫折被動的激發了周宏遠的變化和成長。但是,我更希望他能主動的改變,他重回巔峰,卻主動放棄了這些曾經最在意的東西,這樣的改變才是更動人更深刻的。他,終將主動地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成熟的與程毓愛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