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袖那聲略帶挑釁意味的“秦老板”,秦觀覺得腦袋“嗡”的一下。

在上個副本中，因為他曾經開了個戲樓，也有許多人這麽叫他。但陸袖不常這樣做,只是在調侃的時候偶爾會說上這麽幾句，頗帶**的意味。

然而他現在已經記不清那些細節了,只是朦朦朧朧的，像是被剪碎了的電影膠片，斷得一塌糊塗。

“你也知道自己是魔星降世,又何必耽誤她。”

“沒有陸袖,你將是靈紋空間裏絕對的掌權者，而陸袖沒有你,也早可以逍遙自在去了。”

“你們本不是一路人,走到如今全靠強求。”

“既然忘了,便是緣分到了，不必再彼此囚禁了。”

秦觀看著陸袖的唇一張一合，腦子裏回蕩的全都是這些日子裏啟智之靈說的話,心臟也隨之抽痛得厲害。

他沒有一刻像是現在這樣感到無力過,他只覺得身心都不像是自己的,完全不受控制，他就宛如一根即將被吸鐵石吸過去的鐵塊,無論如何抵觸,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而去。

這種感覺讓他無端地厭惡。厭惡情緒本身，厭惡引發這種情緒的陸袖，厭惡無法自控的自己,厭惡他曾經擁有和已經失去的記憶。

“我不想聽。”秦觀的臉冷若冰霜，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就連眼神都懶得施舍。

陸袖只覺得自己被一道粗暴的驚雷集中了，整個人由內到外都是麻的，心是麻的，嘴也是，以至於她好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如果我說我拿到了啟智之石的秘技呢？”陸袖死死地盯著秦觀的側臉，那目光像是一道火焰，想要燒穿對方豎立在彼此之間的那道隔閡，“你也不想聽。”

“什麽？！”雲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與雲麓動作相仿的，還有紀如海。這個消息無疑是令人震驚的，直接可以顛覆前面所有的計策。有了這個基礎保障，就沒有必要去拼命了，在高級副本中，相比於得到好處，保命才是最實際的。

“你威脅我？”秦觀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也是輕飄飄的。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自己面前的桌子，他的手攥著一支鋼筆，青筋暴起。

李芙風是了解秦觀的，她發現秦觀的情緒很不對。如果說他真的被收走了所有的心動記憶和情感，他就不該為此而感到憤怒，正常理智的那個秦觀，會利用自己的感情將陸袖死死套牢，就像他當初對自己做的那樣。

可秦觀沒有，甚至沒能理智地選擇正確的事情，陸袖提出的那個消息太重要了，理智的秦觀是不可能棄之不顧的。

“是又如何？”陸袖的笑勾上了唇角，卻絲毫沒有到達眼底，“你宰了我？”

秦觀似乎也動怒了，他猛地看向陸袖，手裏的鋼筆一下子戳進了桌子裏。他的嗓音低沈得可怕：“你以為我不敢？”

“你當然敢，你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陸袖突然笑了起來，她笑得是那樣爛漫，像是盛開得快要衰敗了的花。她的口氣聽起來漫不經心，那微微翻轉的手腕都顯得妖嬈有餘而正經不足。

最後，陸袖“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的位子裏秦觀的挺近，她回身一腳，便蹬在秦觀的椅子上。

陸袖將身體傾斜向他，她的臉和他之間只間隔著很短的距離，鼻尖也幾乎要挨上他的。秦觀望著她的眼睛，耳朵裏傳來了對方輕描淡寫裏夾帶的質問：“哈……你要殺我？”

那雙眼睛有些濕潤，秦觀下意識地想要閃躲，最後卻又硬逼著自己與那雙眼睛對視了起來。

他總要見一見那雙眼睛的，可能見得多了，也就不再惶恐了。

“我又不是第一次這麽說，何必在意呢？”秦觀笑了，那雙風流眼在的眼眶裏滾了起來，將陳情驅趕得一絲不剩。

像是第一次和陸袖見面時的那樣，他的態度是玩世不恭的，就連那時候僅有的幾分真誠的讚嘆，也盡數消失了。

陸袖的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全是不可置信的情絲。

而秦觀只是換上了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冷漠地看著她。

秦觀將那鋼筆的尖端戳在她的胸膛上，微微用力，將她推開了。

他一直向外戳著，那以戳中對方的心臟為源頭的力量，支撐著他從椅子上站來起來。

秦觀的身高是比陸袖高上十幾厘米的，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就拉開了。

陸袖仿佛看到一只崛起的雄獅，無情地咬死了面前不肯溫馴的母獅，他一直撕咬著，直到對方斷了氣。踩著過去情人的屍體，這只雄獅終於站了起來，站到了無與倫比的高處。

“開玩笑的，何必那麽認真呢？”秦觀聳聳肩，微笑著，像是對陌生人那樣的疏離，“我只是不喜歡你的態度罷了，你得改改了陸袖。”

他是這樣說的，像是對下屬一樣，好似她在他心裏，與雲麓、李芙風之流也沒有什麽區別。

那支鋼筆明明沒有拔開蓋帽，陸袖卻覺得那筆一直戳進了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裏。

她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眼角克制地抖動著，嘴唇也蠕動了幾次……最終，陸袖到底是失語了。

她什麽也沒有說，像個被人冤枉了的啞巴。

陸袖向後一躍，坐在了窗臺上。她將手裏的資料向上一揚，那些雪白的紙片便紛紛揚揚地撒在了與會眾人的桌子上。

“自己看看吧。”陸袖靠在墻壁上，又恢覆了最開始的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想你們會需要我的。”

秦觀沒有看那張紙，他知道，只要是陸袖說的，從不會有差錯。

可記憶沒了就是沒了，他既無法強迫自己愛她，又無法強迫自己不愛她。他只覺得撕扯得厲害，拉扯得不像他自己。

就像啟智之靈說的那樣，他們已經不能如此錯下去了，這無論對誰都是一種消耗。

秦觀看著陸袖，他發現她的眼睛如日落般黯淡了下去，她一直西沈，直到浸入海裏。而他的一部分，就猶如與落日一同西沈的神秘大陸，永久埋葬在了海底。

陸袖從窗臺上跳了下來，她說道：“這些技能你們公開下去，你們要開戰我不管，但必須將時間壓縮到普通通關的時限之後，讓想要離開的人全部離開。”

“這段時間，我會在珞珈山脈附近探查血祭祭壇的所在，等我找到之後，會將地址傳輸給你們。只有得到我的準確信息，你們才能開戰。”陸袖將手插進口袋裏，“我就這些要求，有什麽異議現在就提。”

她已經對那些底層生存者負責了，其餘的，只要履行和虎征之間的承諾就好，至於一號公會的那些人想要做什麽，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會做完最後一件事，也許從此之後，她便不會再回來了。

“好。”她聽到秦觀這樣說道。

陸袖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對這一百多年日子的嘲諷，她看著秦觀，目光裏不再有什麽期待：“既然你答應了，我就先走了。這份材料你們慢慢開，叫齊瀾和我單線聯系就行。”

陸袖說完這句話，就真的摔門而去了。

秦觀沈默了幾秒鐘，平靜地開口說道：“繼續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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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能再拖了。”落雲看著眼神不斷游移的楚拂煙說道，“陸袖就要去獸人那邊了，這是最佳的攻擊時刻。”

“你到底為何一定要我下這樣的死手。”楚拂煙的眼珠猛地轉向了落雲，她望著她，她感到陌生。

而落雲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的感覺，她用手握住了楚拂煙的。許久，她嘆了口氣，說道：“傻小姐，您還不明白嗎？”

楚拂煙皺了皺眉頭：“明白什麽？”

“明白您的心啊……”落雲的指尖點中了楚拂煙的心口，“您愛上他了，對不對？”

楚拂煙像是被燒紅的煙頭燙了一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她用低沈的嗓音說道：“別胡說，我沒有。”

“小姐。他們之間出現裂縫了。”落雲扶著楚拂煙在梳妝鏡前坐了下來，她安撫地說道，“小時候，您喜歡那臺給冠軍的鋼琴，就一定要努力贏得第一名，老爺說要花錢給您買，您拒絕了，寧願每天練琴到深夜也不願意走h0u':n。”

“小姐，我知道您真的喜歡了什麽人，是斷斷不肯用下作手段去得到的，所以您才不打算用一開始的美人計，轉而要走一條更難的路，您希望他會註意到您的才能，像欣賞陸袖那樣欣賞您。”落雲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楚拂煙的頭發，溫柔又親切。

楚拂煙沒有說話。

“可這次不一樣，小姐。”落雲幫楚拂煙卸著妝，繼續說道，“從今天的情況就可以看得出來，秦會長已經打算和她分開了，這和您是否介入沒有任何關系，也不是您的錯。”

“一個男人下了決心，便斷然會冷酷起來了，尤其是秦觀那樣的男人。而此時，他正需要您的存在，一個優雅而善解人意的女人，一個更適合他的人。”楚拂煙在鏡子裏看到落雲的唇一張一合的，她有些恍惚了，只聽得那聲音繼續說道，“您的出現，不但可以幫他走出現在的陰影，還能阻止陸袖的反戈一擊。其實我還有些擔心您，小姐，您一向要強，我害怕您不願意屈居於人下。”

“我可以，我……”幾乎是下意識的，楚拂煙脫口而出。但下一秒，她就為此刻說出的話感到震驚了，這實在太不像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渣一作者，預感到你們要給我郵寄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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