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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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萬山雪躺在床上。門外,許蘋生和大夫站著。

“……當年徐大人的外甥一日三朵雪蓮,這樣吃了五六十日才好,”大夫摸了摸胡子,“這位姑娘以前照料得好,所以沒什麽大事,如今……唉,還有兩三個月,準備一下吧。”

許蘋生說:“大夫,您再看看。”

大夫擺擺手:“老夫也無能為力。”

許蘋生送走大夫,拿著一根竹竿從屋梁上取下一個吊著的小籃子,數了數裏面的銀錢。十七兩。她靜默了一會,從頭上拔下那根青玉簪,放在手上看了很久,最後把簪子收入袖中。她推門進去,坐到萬山雪床邊。

“沒事的。”她緊握住萬山雪的手,“大夫說是累到了,沒事的。”

萬山雪沒有說話。

“休息一下就會好的。明天想吃什麽?”

她幫她把臉上的頭發撥開,垂下臉,註視著萬山雪的眼睛。燭火跳動,她看見自己。

萬山雪說:“我要死了。”

“不要胡思亂想。”

“我沒有。我知道我要死了。”

“不會的,不會的。累嗎?先睡吧。”

“……你的簪子呢?”

“收起來了。”

“為什麽收起來?你一直戴著的。”

“我,嗯,剛剛不小心掉了,就順手收起來了。”

“……你走吧。我想睡了。”

許蘋生沒有動,靜靜地看著她。萬山雪移開視線,剛想側過身去,許蘋生忽然俯身捧住她的臉,大拇指輕輕刮著她的臉頰。“我……”許蘋生張了張口,沒有說下去,為她掖了掖被子就離開了。

萬山雪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咬咬嘴唇,翻身面向裏。

一門之隔,許蘋生披著月光,在廊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許蘋生去了當鋪。

掌櫃放下手裏盤著的核桃,捏著簪子隨便看了看,不輕不重地扣在桌上:“品相一般,不是什麽好東西。四兩。”

許蘋生說:“您再多給點吧,家裏人生病,當了去買藥。”

“四兩。你出去打聽打聽,我這裏可是城裏最好說話的了,別家不會比這高。”

“求求您,再多給點吧。”

“別站在正中間!我還要做生意呢。當不當?不當就走。你這根簪子我路邊能買十打,真以為是什麽寶貝了?”

“您……”

“讓開!”掌櫃把簪子往她手裏一塞,揮手驅趕,“不當就走,不當就走!”

許蘋生沈默著在店門外站了一會,握著簪子往另一家當鋪走去。

“嘖,這玩意呢,”掌櫃用手指彈著玉簪尾部,“哪弄來的?”

“師兄送的。”

掌櫃噢了一聲,點點頭:“難怪咯,毛頭小子,沒什麽錢。——姑娘長得像我老家的侄女。”

許蘋生不明所以:“嗯。”

“咱們也算有緣了,這樣吧,二兩,看在姑娘面善的份上。”

掌櫃是個幹瘦的老頭,吸著大煙袋笑瞇瞇地上下打量她。許蘋生道了歉,拿了簪子又往回走,進了原先那家當鋪,出來後徑直走向醫館。

醫館內有個小藥童在磨藥,她掏出二十兩遞過去:“請幫我拿幾朵雪蓮。”小藥童接過錢,怯怯地看了她幾眼,轉身從抽屜裏小心翼翼捧出一朵雪蓮,又擡頭看她一眼,才從上頭拈了幾片花瓣下來疊進紙裏,推過去。

許蘋生看著紙包。

“請你問問大夫,你們要人試藥嗎?”她拿起紙包,“我學過武,年輕,身體也好。”

“大夫都是自己試的。”藥童縮著脖子看她。

“請去問問吧。我想要一整朵,錢不夠。”

藥童往後堂跑去,中途停下來扭頭看她一眼,馬上又轉身接著跑。不一會,大夫走出來,見到她怔了一下,嘆氣道:“那位姑娘還好嗎?”

“出來時還正睡著,我托了鄰居上午照看她。”許蘋生跪了下去,“大夫願意拿我試藥嗎?我練過武,身體扛得住。”

大夫去扶她,扶不動,又嘆氣道:“姑娘先起來。”他摸摸小藥童的腦袋,讓他去把那朵雪蓮包好給許蘋生。“雪蓮珍貴,老夫只能給這一朵。”他說,“生死有命,姑娘還是……唉。”

許蘋生收下花,磕了三個頭後才離開。大夫看著她的背影連連嘆息,又薅了一把藥童的頭,趕他接著去磨藥。

漫天都是楊絮。

一陣風吹來,空氣中的飛絮霎時上下飄轉,迎面向許蘋生撲去。她抱緊了懷裏的紙包,低頭快步往前走。向前、向右、直走、向左,繞過裁縫鋪,在小巷的盡頭拐彎,杏花深處就是家。她敲敲門,吱呀一聲響,鄰居張嬸探出頭來,見是她趕忙開門。

“謝謝張嬸,”許蘋生說,“她……怎麽樣了?”

“醒來過一次,病犯了,疼得不得了,身上都是汗。後來喝了點粥又躺下了,現在正睡著呢。”張嬸拿了爐子和砂鍋出來,往臥室望了一眼,又回過頭看許蘋生煎藥,“大夫怎麽說?”

許蘋生小心翼翼把花捏出來丟到鍋裏:“錢不夠,大夫送了我一朵。”

“你什麽打算?”

“今天讓她喝了藥,我再去把房子賣了,拿著錢帶她去雲州找一個大夫。”

“去雲州?”

“嗯。”

“出城的大路有山崩,全塌了!你們要繞著偏路,這可得走四五個月,路還不好。她……且不說她受不受得住了,小許,張嬸話說得不好聽,可你也聽一聽。——她等得起嗎?”

許蘋生撥弄爐火的手一頓。“那我就把房子賣了,”她捏緊了拳,面色平靜,看著砂鍋上升起的白煙,“然後接著買雪蓮。大夫說徐大人的外甥也得了一樣的病,連吃了五六十日的雪蓮後好了。這病是可以好的。”

張嬸搖搖頭:“徐大人家大業大,自然是出得起錢的。可咱們不過是普通百姓,賣了房子,這雪蓮買得起一朵兩朵,可往後呢?小許,別罵我冷血,聽我的勸,看開點,各人有各人的命數。要是裏頭躺著的是公主小姐、金枝玉葉的,我絕不攔你。大人們的病是可以好的,我們的病好不了。到時候你什麽都沒了,怎麽辦?”

許蘋生很久沒有說話,只是專註地盯著藥。張嬸又勸了幾句,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也沒辦法,聽見自家有人叫後就告辭了。

院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砂鍋噗嗤噗嗤地響著。許蘋生看著消散的熱氣,不知在想什麽,半晌後喃喃自語:“她本來是。”

萬山雪在夢中感到自己被扶了起來,後背靠在一個人懷裏,有一勺苦苦的湯要往嘴裏送。她皺著臉把頭別開,不肯去喝,有人就在耳邊柔聲哄。是個很熟悉的聲音,她舒展眉頭,把那一勺接著一勺的苦水全咽了,然後頭被拍了拍,嘴裏又送來一勺蜜水。

是煙火、花草、秋千和太陽的味道。

怎麽可能有這種味道?

萬山雪醒過來,發現自己正靠在許蘋生懷裏。她仰頭看許蘋生,說:“你回來了。”

“嗯。睡吧。”許蘋生托著她的背,讓她慢慢躺回去,轉身就要走。

“你等等!”萬山雪坐起來,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你的簪子呢?”

“收起來了,今天沒戴。你先睡吧。”

許蘋生沒有回頭,擺了擺手想抽回袖子。

萬山雪緊盯著她:“你總是戴著那支簪子的。我剛剛在喝藥嗎?我問過大夫,大夫說只有雪蓮才有用。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把簪子當了?”

“沒有,大夫送我的。”

“你別騙我。你去把簪子拿來戴上。”

許蘋生沒有動,頓了一會才轉回身看她:“我當了。”

“那是你師兄留給你的簪子,你怎麽可以當了?”

萬山雪緊握著那片衣角,仰頭看著許蘋生。

“錢不夠。”

“那你就把簪子當了?你是不是還要把房子賣了?”

“嗯。”

“你說什麽?”

“我要把房子賣了,拿錢買藥。”

“你瘋了嗎!那你怎麽辦?我死了你怎麽辦?你再這樣下去,到時候你什麽都沒有了!”

“你不會死的,徐大人的外甥就治好了。你不會死的。”

“我治不好了!我們買不起藥!”

“會買得起的。”

“你就不能接受現實嗎?我要死了,救不了了,可你還要活下去。我不想拖累你。你醒醒吧!”

“你不會死的。”

“別自欺欺人了,我會死的。三個月後,也可能更早。我會死的,你還要活下去。”

日光透過窗戶,在她們之間劈開一道明亮的溝壑,萬千浮塵在其中游動。

許蘋生靜靜看著她,一行眼淚從臉頰上滑落,悄無聲息。

“對不起,你別生氣了,我都聽你的。”她看著萬山雪,“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死。”

萬山雪松開手,偏過身不去看她,眼睛紅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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