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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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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龍椅再一次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但這一次, 沒有遮遮掩掩的帷幕,也沒有隨侍兩邊遮擋視線的宮侍。

“陛——陛下!”扈昭儀委屈極了,她想撲到龍輦面前, 哭訴她的擔驚受怕。想讓玄漢帝像以往一樣, 毫無保留地包容她,心疼她。

可扈昭儀才擡起頭跟玄漢帝對視一眼,就驚恐地往後一仰——玄漢帝目光炯炯, 毫無重病之態!

扈昭儀就好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鵪鶉, 大口大口地喘氣,好不容易緩過氣來, 立刻就哭著為扈大將軍辯駁:“陛下!哥哥沒有做過那些事,哥哥是冤枉的啊陛下!”

玄漢帝看著扈昭儀的眼神,漸漸地冷了下來, 裏頭藏著說不出道不明的失望和冷漠。

“陛下聖體覆康,大福。”謝珠藏心中大松了一口氣。

“好孩子, 快起來吧。”玄漢帝和藹可親地看著謝珠藏,高福立刻把謝珠藏扶了起來。

“你先在這兒等等。”玄漢帝叮囑道:“你那韞哥哥, 朕這好兒子……”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

但謝珠藏卻徹底地放下心來, 畢竟, 玄漢帝的語氣明顯是親近的語調, 毫無責怪之意。謝珠藏匆匆地看了眼跟在玄漢帝身後頹然無聲的三皇子, 立刻朗聲應了下來。

明黃的衣袍掠過扈昭儀的眼眸,扈昭儀猛地驚醒過來, 連滾帶爬地跪倒地上,哀聲道:“陛下!您為何要這樣對臣妾啊陛下!”

高福哪還不知道扈昭儀已經淪為了人人可以痛打的落水狗,他為了在謝珠藏面前留個好印象, 當即就叫人捂了扈昭儀的嘴巴。

龍輦微頓,過了一會兒,又重新往正殿而去。

龍輦上的玄漢帝,卻始終沒有回頭。

扈昭儀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抹明黃色消失在她的眼前,她終於忍不住委頓在地,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角落下來。

可她卻一點一點地裂開嘴,嘶聲裂肺地大笑起來——十數年聖眷濃,十數年深恩重。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何其可悲,她何其可笑啊!

謝珠藏無聲嘆息,對高福道:“高福公公,好生送扈昭儀去偏殿吧。”

正殿地大臣們,早在玄漢帝來的這一路,就已經將此事琢磨清楚了。饒是還摸不準來龍去脈,卻也已了然於胸一件事:扈大將軍,必死無疑。

隨著玄漢帝下龍輦,步伐穩健地走入正殿,養心殿兩側門大開,衛士魚貫而入,接替了宮侍捆押著扈大將軍。

“你太讓朕失望了。”玄漢帝冷眼看著扈大將軍,聲音沈沈地道:“朕待你不薄,何故如此負朕!你以為太醫署的人都跟你一樣,是國之大蠹嗎!?”

扈大將軍深深地匍匐在地上,不再反駁:“臣罪無可恕,只求陛下寬恕舍妹。阿妹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玄漢帝沒有接話,一揮手:“拖下去。”

衛士直接把扈大將軍拖了下去。

“阿兄!阿兄!”扈昭儀歇斯底裏的聲音在穿堂響起,又被人迅速捂住了嘴。

扈大將軍尋聲看去,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他的發冠被粗魯地撞掉,黑白摻雜的頭發披散下來,看起來竟比場中年紀最大的丞相還要年邁幾分。

入應天城時,扈大將軍何其威風凜凜,可出這宮殿,轉瞬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世事風雲,不過轉瞬而已。

這轉瞬,讓跪在地上的老臣都有些心底發寒。

太尉主管軍事,扈大將軍論理屬於他的麾下。太尉當即就脫下官帽,深深地磕頭請罪道:“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

玄漢帝坐了下來,居高臨下地掃了眼跪著的人,眼中的厭惡和隱忍一閃而過:“今日只了此國之蠹蟲。你們這些人,孤心裏清楚。要刨根問底,勢必要挖藕帶出泥來。臨近冬祀,事還要人辦,就只盯著扈趙二家就罷了。”

“太尉年事已高,回鄉去歇著吧。丞相,令廷尉加急審理此案。禦史大夫,你禦史臺的奏章,是不是也該篩一篩了?”

丞相和禦史大夫松了一口氣,均跪謝天恩。太尉將官帽留在了地上,一時連爬都爬不起來。還是丞相和禦史大夫左右攙扶著,太尉才能顫顫巍巍地走出這養心殿。

謝太傅沒有被提及,便也沒有動。玄漢帝看看謝太傅又看了眼跪著的玄玉韞,嘆聲道:“謝太傅,教子之道,朕不如你啊。”

“陛下折了老臣的壽。殿下所為,皆為陛下、為家國,是仰賴效仿陛下,老臣焉敢居功?”謝太傅低頭回道。

“他可不是效仿朕。朕尚得隱忍六年不得發。”玄漢帝看著玄玉韞,神色覆雜,最終也只嘆一聲:“好些年了,朕稍想查驗,士林就會說,朕是要用莫須有的罪名,動有功之臣了。”

“他扈家的聲名,可真是好的無可指摘啊。”玄漢帝嘲弄地笑了一聲,這笑聲裏,透著森然的冷意。

如果不是扈玉嬌和謝珠藏在賞梅宴上起的沖突,這偽善的面具,恐怕還揭不開今日這一角。

“文人士子,多有偏頗。”謝太傅謹慎地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一過,朝野只會高讚聖明無過陛下,純孝仁善無過太子殿下,這才感天動地,天佑陛下,天佑我玄漢。”

“好!”玄漢帝終於得到謝太傅這句話。謝太傅是文人士子之首,他的話至關重要。今日之事,天下本知玄漢帝病重,他卻以無恙之身現身。眾說紛紜,難保不會有人指摘他陰謀設局,毀他身後史書萬年名。

“有勞太傅。”玄漢帝微笑道,這才命人把謝太傅送了出去。

朝臣皆走,養心殿裏便只剩下父子三人,陡然靜了下來。

高望靜悄悄地關上了正殿的門,將穿堂的的那些帷幕也關在了門後。養心殿忽地暗了下來,玄漢帝的臉在燭火中忽明忽暗。

“父皇,您還是瘦了啊。”玄玉韞先定定地開了口。

玄漢帝雖然不是面若菜色,也沒有瘋狂地咳嗽,可他的削瘦卻是肉眼可見的。

“朕大病一場,生生給你氣活過來了,能不瘦嗎?”玄漢帝瞪他一眼:“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你,你倒好,扈家罪人來的第一天,就讓朕不得不把他下了詔獄!朕好在是已經好了,否則,你難不成還真打算剜肉來!?”

“是。”玄玉韞想都沒想,當即就應道:“兒臣原也不知道父皇已經好了。”

玄漢帝原本臉上的親近之色竟微微收斂了些,他繃緊了身子,神色莫測地看著玄玉韞:“朕見你處事幹脆利落,還當你跟朕父子連心,心意相通。卻原來,你當真不知道朕已經好了?”

玄玉韞坦然而無畏地應道:“父皇有天護佑,一定會好起來的。兒臣幹脆利落,不過是想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而且,便是父親好了,為著父皇身子更上一層樓,兒臣身上的肉,剜就剜了。”

主動權,從來都在玄漢帝身上。如果當時玄漢帝不出聲,玄玉韞已放下話,就只能剜下一塊肉來。

玄漢帝緊繃的肩膀緩緩地松了下來,怒斥道:“凈胡鬧!你不信天師,怎麽偏信了偏方這種莫須有的東西?你給朕好好地顧惜著身子。還跪著作甚,膝蓋不嫌疼?趕緊起來。太醫呢?”

玄玉韞在玄漢帝眼皮子底下給膝蓋上了藥,玄漢帝嘴上雖然說著嫌棄的話,可明眼人都瞧得出,這是父子之間的親昵。玄漢帝更是賜了玄玉韞回毓慶宮的步攆,而此時,三皇子仍跪在地上。

玄玉韞走出養心殿,只覺得天地遠闊而清朗,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韞哥哥!”不遠處,謝珠藏朗聲喚道。

玄玉韞倏地看過去——朝覲的吉服仍沈甸甸地穿在謝珠藏身上。他想都沒想,立刻就疾步向謝珠藏走去。謝珠藏也朝他走過來。

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奔起來。

風從他們的身側吹過,明明還是這秋風,卻再不像在養心殿中那般陰冷蕭索,反而讓人覺得是催熟了碩果的可人之風。

“阿藏。”他們終於相遇,玄玉韞沙啞地開了口。在養心殿裏的鎮定、冷靜、自若,在謝珠藏面前都碎得無隱無蹤。他將自己疲憊、困頓、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露在謝珠藏的面前。

謝珠藏定定地站在玄玉韞的跟前,借著寬袍,與他十指相扣。

玄玉韞的手素來幹燥,此時卻滿是冷汗。

謝珠藏的心一下就揪緊了,她認真地看著玄玉韞,聲音柔和卻又堅定:“韞哥哥,我們回家。”

玄玉韞一楞:“回家?”他有些怔楞地將這兩個字反覆咀嚼,漸漸地握緊了謝珠藏的手,鄭重地頷首:“走,我們回家。”

養心殿裏,玄漢帝靜靜地看著玄玉韞和謝珠藏攜手相遇的背影,臉上浮現出了怔忡的神色。過了會兒,他低聲吩咐高望給謝珠藏也準備了一擡步攆。

直到玄玉韞和謝珠藏都消失在拐角處,玄漢帝才收回視線,轉向三皇子。

三皇子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臉色慘白,一聲也不敢吭。

“你跟扈玉嬌的婚事,還做數嗎?”玄漢帝如閑話家常一般問道。

三皇子大駭,幾乎說不出話來。玄漢帝也不急,沈靜地等著三皇子開口。

三皇子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緊繃著臉皮道:“扈大將軍……不、不是,犯官下毒謀害父皇,兒臣怎敢和此等惡人的女兒成親呢!”

“這不是你求來的嗎?”玄漢帝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救的人,分明是趙二姑娘吧?”

三皇子手一軟,差點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他勉力撐起自己的身體:“兒臣……兒臣愚鈍!”

“愚鈍?”玄漢帝加重了聲音將這兩個字又重覆了一遍,冷笑道:“這天底下還能有比你更聰明的人嗎?”

“眼見扈家和你二哥交惡,就打起攀附扈家的心思。朕夜半召集太醫的那一日,阿藏一聽消息披星戴月而來。可你呢?你早知消息,還要拖到第二日一早,不就是怕朕以為你打探朕的行蹤嗎?當真是朕的好兒子啊!”

玄漢帝說到這兒,神色顯露出幾許厭惡:“扈家費盡心思把你塞到朕的身邊來侍疾,你竟全然沒想過要到朕跟前伺候。你二哥跪請了幾次,你又跪請了幾次,你心中竟無絲毫感觸嗎?朕本還想著要如何瞞你,卻沒曾想,竟然連這點心思都不必費。”

“還有你親手端來的那碗放著番木鱉和雷公藤的藥——朕是當真沒想到,你會蠢到這個地步,竟被人生生當成了一把刀。”玄漢帝臉色鐵青地看著三皇子。

番木鱉和雷公藤本是殺蟲除鼠的藥物,毒性強,但銀針驗不出來。長期服食,到後期就會如玄漢帝一樣,對五感過度敏感,所以玄漢帝那日才會受不了翊坤宮的香味,忽然離開。

不過,一如玄漢帝所說,太醫署不是庸才。玄漢帝的癥狀明顯,太醫署對癥下藥,很快就解了急癥。但玄漢帝依然是大病一場,所以他才能以病重的面目示人。

“兒臣……兒臣……真不知那碗藥裏,有這兩種毒物啊!”三皇子滿頭大汗,渾身顫抖,竟好像隨時要昏過去了一般。

玄漢帝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命啊。”

“今月,朕會密查此案,暫不發詔。你於今月奉旨完婚。禍不及出嫁女,明年親蠶大禮時,你就帶扈玉嬌去封地,永世不要回應天城。”玄漢帝睜開眼,望著雕梁畫棟,面色沈郁:“朕只有你們這兩個兒子了。”

三皇子已是淚流滿面:“兒臣叩謝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今日之事,你就爛在肚子裏。”玄漢帝疲怠地揮了揮手,讓高望找人把三皇子帶出去。

高望回轉到養心殿時,玄漢帝正拿出了那幅《春日宴》的畫,在仔細端詳:“朕啊……”

玄漢帝才剛起了一個頭,眼圈就紅了,也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指腹輕輕地點著畫像上的昭敬皇後,低聲道:“韞兒啊,是個好弟弟,好兒子。他有個好妻子,也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玄漢帝說罷,緘默了好半晌,才深深地嘆了口氣,卷起畫像,對高望道:“高望啊,我們來說點高興的事。”

“年關將至,韞兒眼見就要十六歲。你將各家適齡的小娘子的畫像找來,朕如今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給他選選家世清白的良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天家父子,很有種亦敵亦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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