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斷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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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珠藏!”玄玉韞站穩腳跟,色厲內荏地道:“不要以為你這麽說就能不背祭文!”

“我……我我會背的。”謝珠藏小聲嘟囔。

玄玉韞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圃:“喏,那兒就好看了。”

謝珠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朱紅色的墻根下,有一個秋陽未曾照到的角落。重重的蒼綠裏,藏著嬌小窈窕的花蕾。露在陽光底下的花懨懨的,在陰影之中的,卻分外妖嬈。或粉或白地摻雜在一塊兒,一叢淺淡一叢濃,瞧上去沒有章法,卻極有生氣,當真是別致又好看。

宮裏其他地方從不種這種花。

玄玉韞見她看楞了,不由得有幾分得意:“如何?你沒見過吧?”

謝珠藏抿了抿唇。

她見過。

前世,親蠶大禮過後,玄漢帝讓玄玉韞去行宮。玄玉韞臨行前,就給她送了一盆這樣的花。謝爾雅來宮中陪她小住,曾教過她——這花,叫秋海棠,別名“斷腸花”。

謝珠藏以為,這是因為她沒能讀順祭文,惹了玄玉韞不喜。

玄玉韞亦在她身邊道:“這叫秋海棠。好看吧?”他左右挑了挑,伸手折了一枝粉白色的秋海棠。

謝珠藏不答,她心裏有點難過,又有點氣。她只伸手問阿梨要祭文:“祭文。”阿梨楞了一下,慌忙把祭文從小書箱裏拿出來,遞給謝珠藏。

玄玉韞半伸的手一僵,他微微啟唇,卻沒有說話。他低眉斂目,將手背到身後去,然後“順手”,扔了手中的秋海棠。

“嗯,你先對著讀一遍。”玄玉韞冷靜地道:“阿梨,松煙、入墨,你們幾個都到外頭去等著。”

玄玉韞吩咐完,看著認真讀祭文的謝珠藏,聲音放緩:“你……”

謝珠藏擡頭看著他。玄玉韞咳了一聲,沈聲道:“這兒就你跟孤兩人,你盡管讀來。”

謝珠藏咬了一下唇,顫聲開口——

“……寶寶寶晨、晨、輝嘉,散、散彩、沒沒沒沒霞……”

“……慰,慰此,哀哀哀忱。”

謝珠藏好不容易念完祭文的最後一句話,她長舒一口氣,回過神來,才發現天色早就暗了。玄玉韞手中不知什麽時候拿著一個燈籠,正高舉在她的身邊,供她看清祭文上的字。

在燈火明滅之間,謝珠藏看到了玄玉韞蹙如山峰的眉頭。她張了張口,最終也只低下頭去:“韞哥哥,我……我……讀,讀完了。”

“嗯,孤知道。”玄玉韞應了一聲,把燈籠放下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麽喜惡來。

謝珠藏的心情有些沮喪。按照她讀祭文的時間,都夠別人讀十次了。

“韞哥哥,我……我……”她低聲喃喃,細如蚊吶。自卑如暗夜裏的黑浪,呼嘯著要將她卷到深不可測的海底。可她又固執,不肯將這“我能做到嗎?”的自卑說出口,好像只要說出來,她就會輸給自己。

“你餓了?”玄玉韞見她呆呆的不動,自然地伸出手,牽住她的手腕:“那還呆站著作甚?走呀。槐嬤嬤溫著禦膳房的晚膳,明兒孤再來陪你練。”

謝珠藏沒曾想他跟自己想得差了十萬八千裏,一時都沒回過神來。玄玉韞卻在低頭看著她腳下的路:“小心點,地上有青苔,不要踩空了。”

“喔。”謝珠藏楞楞地應了一聲,擡腳就踩到了一枝秋海棠。謝珠藏躊躇一陣,想了想,竟俯身將這枝秋海棠撿了起來。

“你不是不喜歡嗎?”玄玉韞狐疑地看著她手上的秋海棠。毫無疑問,那就是他之前悄悄丟開的那枝。

謝珠藏攏進袖子裏,乖巧地道:“又……喜歡了。”

她目光如秋水,映著星輝與燈火,還倒影著一個玄玉韞。玄玉韞撇過頭去,輕哼了一聲:“善變。”

他說罷,又嚴肅地強調:“別的變就變了,你說好要把祭文讀順這件事,可不能變。”

謝珠藏看著他,乖巧地點頭。

等用過晚膳,玄玉韞去後殿的繼德堂溫書,謝珠藏則把那枝秋海棠插在了青釉八棱瓶裏,然後端給槐嬤嬤看:“嬤嬤,看。”

槐嬤嬤手中拿著香匙,一面舀小勺玉華香放進香爐裏,一面端詳著那枝秋海棠。她訝然地道:“姑娘怎麽折了枝秋海棠回來?”

謝珠藏稍松一口氣。槐嬤嬤喜歡調香,連帶著對花草樹木也頗有研究,果然一眼就認出這是秋海棠了。

“好看。”謝珠藏往瓶子裏添水,又問:“嬤嬤,它……有,有,有別稱嗎?”

原本被踩了一腳,顯得蔫蔫的秋海棠,在添上水後,好像又挺拔了些。只是謝珠藏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有呀。”槐嬤嬤蓋上香爐蓋,笑瞇瞇地問道:“是殿下送給姑娘的呀?”

“啊?”謝珠藏有些夷猶。前世,她自打知道秋海棠別名斷腸花之後,都沒敢讓槐嬤嬤看見它——她太不想看到旁人眼中的同情了。可如今槐嬤嬤這語氣,聽起來也不像是覺得秋海棠叫“斷腸花”啊……

槐嬤嬤老懷安慰:“這秋海棠啊,別名相思草。”

“啪——”

槐嬤嬤話音才落,就聽一聲悶響!

槐嬤嬤嚇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就只見謝珠藏呆呆地懸著手,謝珠藏手邊的青釉八棱瓶被帶翻,咕嚕嚕地在桌上滾了幾滾,瓶中的水澆濕了謝珠藏的衣襟,秋海棠也掉進了她懷裏。

“姑娘姑娘,您怎麽了!?”阿梨嚇得從外頭趕過來,一頭霧水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姑娘,婢子給您尋件換洗衣服來。”

謝珠藏卻充耳不聞,她只緊緊地攥著自己手中的秋海棠,顫聲問道:“那,斷,斷腸花呢?”

槐嬤嬤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哎喲我的好姑娘,相思方斷腸吶……誒誒誒?姑娘,您去哪兒呢!?您五禽戲還沒跳呢!”

“繼德堂!”

謝珠藏已如一陣風,飛奔而去。

玄玉韞正在繼德堂挑燈夜讀,聽人稟報謝珠藏來了,他還楞了一下。

玄玉韞親自推開門,狐疑地看著眼前氣喘籲籲的謝珠藏,問道:“這時候,你不是該在跳五禽戲嗎?”

玄玉韞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道:“你可別想讓孤陪你一起跳。”

謝珠藏在父母雙亡那年大病一場,先昭敬皇後將她接入宮中,又擔心養不住,便讓她學了五禽戲。只是五禽戲實在是有些不太雅觀,所以謝珠藏都只在飯後晚上才跳。

謝珠藏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秋海棠!”謝珠藏把手中的秋海棠遞給玄玉韞。

玄玉韞一頭霧水地低頭看著這朵蔫巴巴、花瓣幾乎雕零殆盡的秋海棠:“秋海棠怎麽了?”

玄玉韞這一問,就好像平地一聲驚雷,讓謝珠藏陡然清醒過來——是啊,此時的玄玉韞,還從未送給過她秋海棠。他現在也許只是隨手折花,甚或,都不一定知道,秋海棠的別稱是“相思草”。

就如同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謝珠藏神色低落,又搖了搖頭:“沒什麽。”

玄玉韞狐疑地打量她一眼,目光倏地犀利起來:“沒什麽?那你衣襟怎麽還是濕的?”他握著她的手腕,強硬地把她拉進繼德堂裏來:“還站在門口?你嫌風太小嗎!?”

玄玉韞反手一關門,快步從衣架上扯下大氅,披在了謝珠藏的身上。謝珠藏還沒回過神來,她手中又被塞了杯溫茶。

槐嬤嬤和阿梨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姑娘!”

謝珠藏眼看著玄玉韞臉色登時沈了下來,連忙指手畫腳地解釋道:“是我……是我想……想韞哥哥。”

她其實是想說“是我有事想來問韞哥哥,不怪她們”。但是她說話一急,很多音根本都發不出來。她只能囫圇把這句話拋出來,而全然顧不上聽到這句話的玄玉韞一震。

但玄玉韞臉上的厲色舒緩,他嘟囔道:“一個時辰都不到。”又惡狠狠地警告謝珠藏:“不管你為什麽來,你先去把衣服換了。”

謝珠藏有些懊惱自己的失態。她站起身,因為身量嬌小,玄玉韞的大氅直往下滑。玄玉韞一手提起大氅,順手替她攏緊了大氅。

謝珠藏定定地擡頭看著玄玉韞。

玄玉韞沒有看她,他替她攏大氅時,神色十分專註。少年如玉,劍眉星目。燈火照亮了他的眸子——他的眼中都是她,一絲一毫都沒有旁人的餘地。

她漸漸明白了,有很多事,她從前不敢問,覺得自己不配得到一個好答案,便只能由著自己的心糾結於可能的苦果。可是,既然韞哥哥愛她,她為什麽不敢問呢?

她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又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謝珠藏忽地伸手,抱住了玄玉韞的腰。

玄玉韞登時就懵了:“你……你你怎麽了?”

玄玉韞的懷抱溫暖,謝珠藏把頭埋在他懷裏,能清晰地聽到他加快的心跳。謝珠藏輕輕地,小心翼翼,而又如視死如歸一般地問道:“韞哥哥,秋海棠,你……你知道……它的,別、別稱嗎?”

作者有話要說:  求個評論好讓我知道我這篇寫成了什麽樣QAQ

【引-本文所有涉及《親蠶大禮祭文》/《祭文》的語句,改編自徐元文《含經堂別集》之《孝懿皇後祭文》。

直接搜我文裏的原句可能是搜不到的…但是確實是改編作品_(:з」∠)_改編包括詞句重組+增添新句。

因為會涉及不少有關《親蠶大禮祭文》的句子,之後的文裏如果有忘記引用的,就參照此條引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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