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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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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要回萬劍宗這事兒,聞晏是滿懷期待的,那畢竟是他前世生活過的地方。

但是等到真的快要到萬劍宗的山頭,卻又有了一點近鄉情怯的意思。

三千年過去,那些曾與他朝夕相處的同門早就化作塵土一抔,只有一個他,借了轉世的機緣,繞開了輪回與一碗孟婆湯,還記得這前世種種。

聞晏先去的是萬劍宗的主峰,也沒有要萬劍宗宗主接待,就兩人隨意走走。

他跟容逍站在高處,望著那場地上互相練習聊天的小弟子們,少男少女們打打鬧鬧,臉上不由帶出了點笑意。

他的年紀明明跟在場的弟子們差不多大,這一笑卻楞是多了點慈愛的味道。

他跟容逍說:“現在的弟子可比我們那時候幸福,我當外門弟子的時候,天不亮就要起來上早課,下午還要去藏書閣整理書籍,不過我老偷懶,躲在角落裏啃烤紅薯,還被掌書的管事抓包過。”

他那時候因為這早起,幾乎要送去半條命,每每起床都痛苦不堪,一拿書就想睡覺。

可如今再想起來,卻覺得也有番趣味。這大概就像他高中畢業以後,想起晚自習雖然還是覺得無聊,卻也能回憶起跟李箏傳紙條畫棋的樂趣。

容逍望著那滿場白衫的弟子,眼神微動。

他輕輕勾了勾聞晏的手指,語氣裏頗為遺憾:“可惜那時候我還不在你身邊,沒見到你十三四歲穿弟子服的樣子。”

他上輩子遇見晏歸的時候,晏歸已經是一峰之主,是眾人仰慕的無樾仙君,在外動靜皆有度,一言一笑都風姿斐然,輕易撩動人心弦。

而這輩子他與聞晏相遇的時候,聞晏也已經十八了,雖然還是一派少年天真,卻到底脫去了稚氣。

他還挺想看一看聞晏還穿著白色的弟子服的少年期,躲在書後打瞌睡的樣子一定十分可愛。

聞晏聽到容逍的話,眼睛轉了轉,笑嘻嘻想,這有何難。

於是等容逍轉過身的時候,最近長高不少的聞晏已經不見了,變成了青澀的十三四歲少年的模樣,臉頰軟嘟嘟的,帶著點嬰兒肥,嘴唇紅潤,眼睛圓溜溜,個子只到容逍胸前。

他穿著萬劍宗白色的弟子服,比在場的所有弟子都要好看,像棵挺拔的小白楊,理直氣壯地對著容逍伸出手,“要抱。”

容逍楞了楞,隨即就把他又縮小一號的夫人給抱起來,讓聞晏穩穩當當坐在他手臂上。

他望著聞晏稚氣的臉,覺得這感覺很奇妙,像是他真的參與到了聞晏的成長裏。

這一刻他不太像聞晏的夫君,倒像是聞晏的鄰家兄長,陪著聞晏長大,教他功課,而等聞晏真的變成大人,就可以娶他過門。

聞晏仗著身體變小,更加理直氣壯地撒嬌,“我要回我以前的院子,不想走了,你抱我去。”

容逍瞧著聞晏這副嬌矜的樣子,瞬間理解了那掌書是管事為何屢屢放過聞晏,誰能拒絕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人撒嬌。

他抱著聞晏轉身跳下了山崖,從山間的小路上,慢悠悠去到了聞晏當年的居所。

晏歸作為一峰之主,並沒有住在主峰,而是連帶他名下的弟子和仆從一起住在玉霖峰。當初他無樾仙君的名號實在太響,連帶著山上都比別處熱鬧,可是如今,這山峰上已經一片冷清,只見草木走獸,再不見當年嘻嘻鬧鬧的弟子們。

聞晏摟著容逍的脖子,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只覺得這大門比記憶中更為沈重森嚴。

剛剛一路上他還和容逍說說笑笑,可現在他卻有些笑不出來。

他從容逍懷裏跳下來,又變回了成年的模樣,身上也不再是弟子服,而是變成了作為仙君的青色道袍。

他擡頭望著眼前這方宅院,雖然還沒有推開門,他卻能回憶起院子裏的一草一木,一桌一石。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也是收過弟子的,並不是像他師父收他為徒那樣鄭重,只能算作記在他名下。可是這些十幾歲的少年人都很喜歡他,有男孩也有女孩,女孩尤其喜歡黏著他,還要他給梳辮子。

他那時候也是好脾氣,常給她們買簪子胭脂,像寵著妹妹一樣哄她們開心。

可是如今,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小女孩兒都去哪兒了呢?

她們有好好地走過一生嗎,是否都實現了自己當初的志向,當了除惡安良的女修,去保衛一方?

而他的師兄師姐,又都去了何方?

他記得師姐最喜歡穿杏色的衣衫,舞得一手好劍,師兄為人忠厚卻酷愛喝酒,總是幫他逃課打掩護。

聞晏想著想著,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他不想哭的,他自以為自己足夠心志堅強,可以面對這一切。

但是為什麽他還是流淚了?

容逍默默地望著聞晏紅了的眼眶,他沒有聞晏這樣柔軟的心腸,但他能理解聞晏的傷心。

他伸出手把聞晏抱進了懷裏,按在自己胸前。

“想哭就哭吧,”他輕輕拍著聞晏的後背,“不丟人。”

聞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他抓著容逍的衣服,眼淚浸濕了容逍的胸前。

他因為哭泣,聲音變得含含糊糊,但是容逍卻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聞晏在說:“我,我好想見見他們,師父和師哥師姐,還有我收的小弟子們,他們是不是都平安?”

他一直沒有問過三千年前,他死後宗門到底怎樣了,就是不想面對這些故人的結局。

可如今他又回到這裏,他再也無法逃避了。

他想知道他的同門們,到底有沒有平安回來宗門?

萬劍宗沒有了他,是不是還如從前,並沒有黯淡於眾多門派之中?

容逍拍著他的後背,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

“你師父後來當了掌門,在你去後兩百年才過世。你師姐和師兄都回來了,師姐一輩子沒成親,但是收了好多個徒弟。師兄倒是娶妻了,有了一雙兒女。而你掛名的那些弟子……也都好好的。他們在宗門長大了,都跟你一樣出色。”

他當年接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已經遺忘了關於晏歸的一切,接到手下匯報的時候心中只是淡淡,並沒有過多在意。

可如今抱著聞晏,他卻慶幸自己當初耐心聽了,所以現在才可以給聞晏一個解脫。

“那就好……”聞晏頭抵著容逍的肩膀,似哭似笑,又一次說道,“那就好。”

他們都好好的,那就好。

他與他們緣淺,只有一世的緣分,今生還不知道都散落何方,但是知道他們都完滿地走過了一生,他心裏便寬慰許多。

他擡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容逍眨眨眼,胡亂擦了擦眼淚。

容逍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粗暴的動作,輕輕幫他擦去了眼淚。

他對聞晏說道:“是因為你,他們才能有一輩子的平安喜樂。阿晏,你很好,你救了天下,救了很多人。”

兩個人在門口耽擱了半天,等聞晏不哭了,才一起推門進去。

聞晏推門前,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副殘破雕零的景象,雖然萬劍宗一直盡力維護這裏,但是到底歲月太長。

可他推開門後,整個人都楞住了。

因為門內與他離開的時候,幾乎是一模一樣,時光像是被凝固住了,好像他只是出了個遠門,回來的時候一切未變。

他看見了庭院裏他跟容逍下棋的石桌石凳,看見了院子裏的銀杏樹,湖面上的水榭。

從窗戶裏往內望去,也能看見家具軟榻,都是他在時候的樣子。

聞晏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切,記憶幾乎是瞬間被帶回了三千年前。

在容逍還沒有來的時候,他是一個人住在這兒,雖然也愜意,有時候卻也覺得有些寂寞。而等容逍來了以後,這一方庭院,似乎就處處充滿溫情。

他還記得下雪天跟容逍窩在書房的軟榻上,看窗外白雪滿地,看小麻雀在雪地裏留下細細的爪印,他被容逍抱著腰摟著脖子,渡一口熱酒,那一口熱酒飲盡,兩人的唇舌就交纏在一起。

他也記得容逍抱著他去看漫天流火,用細細的軟藤給他編一盞燈罩,捕捉一枚流火,讓他當燈籠玩兒。

還有他夜裏不好好睡覺,容逍就坐在他旁邊給他讀話本子,讀得也不怎麽正經,全是風流艷事,聽得他愈發燥熱,覺也不睡了,先把容逍拉過來親上一通。

……

這點點滴滴,全聚在這一方庭院裏。

這院子的每一處角落,都是他與容逍相愛過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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