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三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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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晏這一路都走得順順當當。

起先他望著這隧道裏深不可測,那顆從小被呵護得比較嬌弱的心還有點犯嘀咕,生怕隧道深處藏著什麽面目猙獰的猛獸,猝不及防就出來嚇他一跳。

可等他真的走進來,卻發現這隧道內別有洞天。

幹凈而規整,走進來沒有多久,就有回旋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而臺階的兩邊則是看上去已經年代久遠的壁畫。

這壁畫分明已經很有年頭,顏色卻還鮮亮明晰,栩栩如生。聞晏走到那臺階上,不知不覺就停下了腳步,細細觀摩。

這壁畫描摹的是先天神明,他們從天地誕生之初便降生於世,高大而威嚴,貌美而心慈,庇護著自己的子民。

聞晏沒怎麽聽過關於先天神明的傳說,畢竟早在他出生前的一萬多年,這些神明就已經隕落了,而等到他出生,神明早就退出了俗世的生活,變成了傳說中的一個符號,一道虛影。

可是如今,他望著這壁畫上每一位神明的模樣,心裏卻湧起一陣沒有由來的親切,這種親切裏甚至有種孺慕之情,像孩童回到了庇護自己的故鄉,知道自己會被偏愛,會被保護。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摩挲著壁畫,粗糙的觸感從他的指尖傳遞到心裏,讓他的心跟著微微顫栗。

聞晏在這壁畫前停留了許久,把壁紙的每一個細節都仔仔細細瞧了一遍,才重新往下走。

隨著回旋臺階不斷往下,兩邊圓鼓鼓的橘紅色火焰越來越少,直到完全消失。

因為這山洞內已經不需要照明了。

這整個山洞都是明亮的,地底散發出的金色與綠色的光芒映出一切細枝末節。

聞晏在臺階上站住了腳,吃驚地往下望去。

他看見了地脈。

人間最主要的一條地脈,就藏在這山洞之中。

他所謂一介人類,親眼望見這人間的中心所在,心中只覺得震撼。

脈者,血管也。

地脈就是為這山河人間輸送靈氣的血管,它藏在這山脈之中,分裂出無數道細細的裂縫,不斷往前延伸,奔向四面八方。

而在這些裂縫之中,流淌著草木一樣的綠色液體,覆蓋著淡淡的金色光芒,起初還是細細的一股,越靠近地脈的主幹越是洶湧。

聞晏走到了最後一級臺階,然後俯下身,從這綠色的河流中輕輕鞠起了一捧。

這綠色液體看著像水,卻在觸碰到聞晏的剎那就霧氣一樣蒸發了,化作靈氣沒入了聞晏的身體。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聞晏聽見了一聲溫柔的笑聲。

這笑聲不屬於人類,不屬於任何一種生靈。

而是來自於地脈。

一股水流從地脈中騰空而起,輕輕把聞晏從臺階上卷了起來,放到了地脈中心的一個圓形巖石上。

這水流在聞晏身邊眷戀不去,像一位長輩的手,輕輕撫摸過他的頭頂手臂。

聞晏的臉頰上濺上了一兩滴水,冰涼涼的,讓人很舒服。

他莫名地也和這水流親近,跟這水流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來這兒的正題。

“你們是有什麽想要還給我呀?”聞晏好奇地問道。

他剛剛一路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怎麽琢磨,都懷疑是跟自己的前世有關。

聽到他問話,這水流停頓了一下,如同有神智一般慢慢退回了地脈之中。

而整個山洞內,地脈的流動都在一瞬間加快了,水珠不斷從細流中濺起來,在空中化為霧氣。

聞晏面前的一小片水面一直在咕咚咕咚冒著泡,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水而出。

聞晏好奇得心都癢癢,卻又不太敢伸手去觸碰,這兒畢竟是地脈的所在之處,他要是一不小心碰壞了什麽,他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但他不敢隨便伸爪,地脈卻偏偏要他進來。

聞晏正在這兒百爪撓心地等著,心裏極不著調地想 他難道是什麽龍傲天湯姆蘇設定,傳說中的氣運之子,連地脈都要給他送裝備。

結果他還沒想完,他身下的這個圓形的巖石就猝不及防開始下沈,不過幾秒鐘,聞晏就整個掉入了地脈之中,被一片溫柔的飽含靈氣的水霧包圍。

聞晏:“???”

不是,咱們下次能不能有個預警?

我不會游泳!

但他還沒來得及驚慌失措,他就發現自己在水中是能呼吸的。

水面之下,地脈之內,宛如深海一樣浩瀚無垠。

而聞晏漂浮其中,像深海之中一朵隨波逐流的無根之花。

他在水中聽見了地脈的聲音。

很溫柔,像是有數個人一起說話,音色各異,甚至有男有女,卻又無比的和諧溫柔。

“我把你的神魂還給你。”

“這一次,你只屬於你自己。”

“三千年不見了,你倒還是這副傻乎乎的樣子。”

在聞晏接受到地脈的聲音的同時,一道虛影從水下的深處迅速向聞晏靠近。

聞晏側過頭去,只見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穿著白衣的透明身影正與他相望。

是三千年前的晏歸,那個驚才絕艷的無樾仙君。

他們像照鏡子一樣彼此望著,眼角眉梢,氣韻風骨,都別無二致,可他們之間卻橫亙著三千年的歲月。

聞晏伸出手去。

那道虛影微微一笑,沒入了他的身體,與他融為一體。

而在這道虛影融入聞晏身體的剎那。

他覺得自己終於完整了。

像一整塊拼圖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碎片。

一瞬間,無盡的記憶向他湧來,滔天洪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就是晏歸。

這一道來自前世的神魂,是他缺失的記憶與魂魄。

記憶這種東西,只有碎片留存的時候就宛如隔岸觀火,好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可一旦這記憶全部歸攏,完整地湧入腦海,連成畫卷,就變成了直抵心臟的一把尖刀。

輕易就讓人痛得喘不過氣,心臟似乎都被搗爛了,流下汩汩熱血。

一滴眼淚從聞晏的眼角落了下來,又融於水中。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剛才看見先天神明的壁畫會覺得親切。

他為何在綠山的庭院裏,望見容逍的那一刻,就覺得一見鐘情。

他也終於想起,自己手上的紅線是從何而來,又是誰親手系上。

他是聞晏,是晏歸,是人間萬劍宗備受矚目的修士,也是眾神隕落前留下的禮物。

他生來就繼承了眾神的遺志,要守護這人間。

………

萬年多前,先天神明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天地山河,用自身骨血化作了守護人間的地脈。

但他們在隕落之前,每一位神明都分出一縷神力,孕育出了一個神子。

這是神明留給人間最後的饋贈。

天道將這個神子化作了人類,放在了人間的山道上,被當時的第一宗門萬劍宗當作棄嬰收養。

這個孩子被取名晏歸。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十六歲便取得了大圓滿,二十歲出任一峰之主,成為修真界驚才絕艷的。

而也同樣是二十歲,他率領宗門弟子去探索秘境,為了救一名弟子,不慎被卷入昆侖之境,與昆山境中的境主,容逍相遇。

三月後,這個從不肯踏入俗世的妖怪,生長在昆侖山下的神木,跟隨他回到了宗門,化作人類的模樣,作他身邊一個普通的門客。

一年後,二人秘密成婚,誰也不在乎對方是人是妖,只想要一個花好月圓,舉案齊眉。

然而他們相守僅僅三年,人間便迎來了禍亂,地脈塌陷,靈氣枯竭,寸草不生,不要說是人類,連妖修也無法為繼。

也是直到這時候,晏歸才覺醒了自己的先天傳承,知道了自己並非是什麽人間的棄嬰。

他是眾神殘骸孕育出的神子,是眾神留給自己守護的人間最後的饋贈。

他繼承了眾神的執念,要守護這河山與萬物生靈。

所以他最後也為這山河人間而死。

他用神魂為代價修補好了地脈塌陷,開啟了守山大陣。

就像當年的眾神一般,他連骨血都化作靈氣,滋養這世間。

而在他消散的瞬間,那個被他從昆侖境中帶走的妖怪,剛剛拼死闖入了地脈,不顧一切地要把他帶回去。

可這個妖怪還未沒有來得及伸手觸碰到他,就親眼見證了他的消亡。

………

晏歸在消散前望了容逍最後一眼,他都沒有血肉了,卻還覺得心臟在痛。

是他把這個妖怪從昆侖山裏帶出來的。

他把這個無欲無求的妖怪拉入了紅塵俗世,他曾經握著這個妖怪的手,與他結拜為夫妻,說我一生一世都愛著你,再不會看旁人一眼。

可他許下誓言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這一生竟會如此短暫。

他為了挽救這人間,辜負了他的此生摯愛。

他罪無可恕,卻又再不能償還。

冥冥中,他聽見天道問他。

“你可還有什麽願望?”

我可還有什麽願望?

晏歸的意識已經快要潰散了。

他沒了骨肉身軀,自然也沒有眼淚,可他的執念裏卻飽蘸班班血淚。

“我的願望……就是他能好好地活著,有新的愛人也好,忘了我也好。我要他好好活下去,替我看這山河草木,人間圓滿。”

“我知道我不會有來生了。但哪怕化作草木也好,化作他案上的筆墨也好,我總還想在他身邊望他一眼……一眼就好。”

執念說出口的剎那。

晏歸就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中。

可是天道已經聽允了他的願望。

他沒有化作草木,也沒有變成筆墨紙硯。

…………

聞晏在水中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溫柔的栗棕色,在這棕色的深處,隱隱可見一點金色的細碎光芒。

在他睜開眼的瞬間,這地脈中的靈氣終於達到了一個至高點。

整個不晝處都在這一刻地動山搖,無盡的靈力從山內噴發而出。

籠罩著不晝處的結界也消散了,靈氣化作了細雨,鋪天蓋地灑向了人間,而離不晝處最近的妖怪們與修士們,是最先感知到的。

他們起先都是不可置信,隨後卻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伸出手去接這滿天的細雨。

自從三千年前那場浩劫之後,人間的靈氣已經枯竭了太久。

他們雖然之前就猜測到了地脈覆蘇了,卻直到此刻親眼所見才敢確認。

這一場雨,昭示著人間山河又迎來了全新的一次盛世。

而在所有人都還沈浸在這天地的饋贈中的時候,容逍已經化作一道殘影,直往不晝處深處闖去。

他從剛才就在強行破開不晝處的封印。

蘇孟跟秦優一左一右攔著他,拼命說服他聞晏沒事,但是他強行闖入會怎樣可就不好說了。

他不是不知道蘇孟和秦優說的是對的。

不晝處此刻沒有危險,只有覆蘇的靈力,既然接納了聞晏,應該就不會害他。

但他就是無法做到看著聞晏不在他眼前。

他的心中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就好像他一旦疏忽,聞晏就會從他眼前消失。

在他快要攻破不晝處的防線的時候,一直阻攔他的結界居然自己消散了。

聞晏的氣息也隨著這漫山遍野的靈力一起被他感知到了。

他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愛人的所在。

一路往那個地方飛馳而去。

等他趕到不晝處山內的地脈入口時。

遠遠地,他就望見了聞晏。

他們僅僅是半小時未見,聞晏卻好像變了模樣。

他長高了一點,一身白色輕袍,黑色的長發從肩頭垂下,眼睛裏含著淚,嘴角卻輕輕勾起。

他看著像畫中仙人,跟夢境一樣不真切。

而聞晏一看見他就撲進了他懷裏。

容逍死死地抱住他,“你怎麽了?地脈對你做什麽了嗎?”

聞晏在他懷裏搖頭。

“我沒事。”

聞晏抱住了容逍,抱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容逍留在他的骨血裏。

這是他背著宗門迎娶的妖怪,為了他離開昆侖,為了他去拯救自己並不在意的人間蒼生,為了他形單影只,孤守千年。

他太壞了,把容逍就這樣遺棄在了人間。

可這個妖怪,吃過一次虧還不夠,還在三千年後又一次愛上了他。

聞晏松開了容逍。

他看著容逍那雙綠色的眼睛,寶石一樣明亮溫柔,擔憂地望著他。

他踮起腳吻了容逍。

在這個吻中。

他解開了當年天道施加在容逍身上的封印,把容逍被抽走的記憶與情感,也一並還給了他。

聞晏輕輕咬了容逍的下唇,眼淚也從睫毛上落下,讓這個吻變得苦澀了。

三千年過去了,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

但這一次,我們重新來過,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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