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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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唐市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李箏估計得一點沒錯,三個多小時後,聞晏就站在了狐月山前。雨一直沒有停過,還有越變越大的趨勢,現在又是冬天,山林間彌漫著徹骨的寒意,而山外一道不顯山露水的結界,把這座山與人間隔絕開來。

這裏確實是容逍的私產,聞晏還在車裏就感覺出來了,他跟容逍畢竟是同床共枕多日,對容逍的氣息已經很熟悉。

但李箏看著山頭挺發愁的,他問聞晏,“你怎麽進去找他啊?大妖的私人領域一般都有迷障,山又大,你難不成要把山翻過來嗎?”

聞晏倒不擔心。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系著紅線的地方,這紅線自從容逍離開後就黯淡了,如今靠近狐月山,顏色又鮮亮起來,線身也變得凝練清晰。

“我能找到他。”聞晏也沒多解釋,開門就下了車。

金越澤急急忙忙給他送傘,聞晏接過來。

他仰頭望著面前的這道結界。

他終於靠近了容逍。

剛剛來的一路上,他看似睡覺,其實一直在想,容逍是真的愛他嗎?

如果愛他為什麽舍得不見他,為什麽舍得給他安排另一種人生。

可他又分明知道答案,知道容逍愛他。

否則容逍怎麽會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他活著。

聞晏笑了一下,突然跟金越澤說:“你看,容逍這老妖怪,歲數全白活了,一直這麽傻。”

說完自己都楞了,他為什麽要說一直?

但他也沒細想,對金越澤說道:“多謝你和李箏陪我,但到這兒就好了,我自己進去,你們先回去吧。等我把容逍帶回來,請你們吃飯。”

他又沖著金越澤笑了笑,然後就撐著傘走入了山中,那山外的結界沒有攔住他,而是接納了他。

他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穿了過去。

清瘦的背影和那柄藍色銀杏紋的傘一起慢慢遠去。

金越澤下意識伸手抓他,“聞晏……”

結果手剛挨上邊緣就痛了一下。

這座山在拒絕他。

李箏趴在車窗上喊他,“你怎麽了呀?”

金越澤揉了揉手腕上的紅印,擔憂地往山上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車上。

“聞晏讓我們先回去,”他跟李箏說道,“但我總有些不放心。”

可不放心也沒辦法,他們也不能跟聞晏進去。

兩個人一合計,先在風唐市住下了。

李箏嘆氣:“我咋覺得我比聞晏他爸媽還操心……”

一邊說一邊開車去市區找酒店。

狐月山確實大,處處都是障眼法與迷霧。

聞晏卻覺得路不難找,甚至都不怎麽需要跟著手上的紅線指引,冥冥中如有天意,無數條岔路,他總知道選那個。

就是路途略遠了一些,等他遠遠地望見一棟別墅出現在山間的時候,已經一個小時過去了。

他在離那別墅還有幾十米就站住了腳步,撐著傘,遠遠地看。

這別墅一看就是容逍住著的,別墅外又是一層結界,雖然看不出特別,卻比狐月山外的更為強悍,不用走近就能感覺到威壓。

結界外的山裏下著雨。

結界內的庭院卻一絲雨也無,只有滿地皚皚的白雪,屋檐底下也掛著冰淩。可是靠近正門的臺階兩層,卻反季節地開著繡球花,一團一團的藍色,顯得熱鬧,也叫人分不出時節。

聞晏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

他走到了門口,隔著鏤空的雕花大門和一方庭院,他隱約能看見二樓的半落地窗前放著一張深綠色的沙發,而沙發上就坐著一個他熟悉的身影,穿著灰色的居家長衫,烏發剛剛及肩,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根骨修長,素白如玉。

容逍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早上的時候,游不問替他端來紅茶,他接過來卻不喝,望著外頭,突然問了一句:“你說聞晏現在在做什麽?”

這是他離開聞晏的第四天。

翡翠戒指還在他的無名指上,而向他求婚的那個年輕人類應該已經醒了,徹底遺忘了他的存在,重新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還沒有忘。

他總會想起聞晏,想起聞晏撒嬌的樣子,醉酒的樣子,求婚的樣子。

點點滴滴,綿延不息。

有時候他半夜夢醒,會分不清今夕何夕,下意識想把聞晏圈進懷裏,卻發現懷中空空如也。

游不問已經習慣容逍冷不丁來一句了。

他把茶點放好,才低聲說道:“您都已經離開小少爺了,又何必惦記。”

容逍聽出弦外之意:“你是不滿我的決定嗎?”

游不問眉梢都沒動一下:“不敢,我服從先生您的一切決定。”

容逍不想跟游不問說話了,不問這個名字真是白取了,名不副實,一天到晚拐彎抹角給他添堵。

可他不說話,游不問卻還在說:“小少爺現在還在寒假,他應該跟同學們去聚會了,您知道的,他一直很受歡迎。”

容逍面無表情地看著游不問,有點想把茶杯砸他頭上。

游不問全當沒看見,鎮定自若地走了。

但他走了沒兩分鐘又回來了。

手中的托盤上還放著一個茜色的折疊信紙,遞給容逍。

“妖管局緊急送來的,請您過目。”游不問有點不解,茜色信紙說明事情不算危險,但是不危險為什麽緊急呢。

容逍沒多想,把信紙拿下來,攤開一看。

然後下一秒臉色就變了。

他把信紙遞給了游不問,游不問看清內容也挑起眉,一臉不可置信。

信上說道,容逍安排好的事情出了意外,聞晏並沒有失去記憶,而且帶著李箏跟金越澤闖入妖管局,打了齊崆,強行讀取了齊崆的記憶,現在正趕來容逍的所在地。

“齊崆是不是皮癢了,胡說八道什麽,”容逍皺眉,“聞晏那身子骨,又乖得很,怎麽可能打得過齊崆。他們是不是對聞晏做了什麽不敢告訴我?”

游不問也是這麽想的。

兩個護短的老妖怪,腦回路倒是很一致。

但是容逍還沒來得及仔細思索,結界外就突然傳來了異動,清晰地昭示著有入侵者在試圖闖入。

容逍跟游不問對視一眼,兩個妖怪有些不可置信地往窗外看去,視線越過二樓休息室的窗戶,可以清楚地看見花園的正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清瘦修長的身影,撐著一把素色的傘,漫天雨幕裏只能影影綽綽瞧見半個身子,和握著傘柄的手。

但是很快,這個人就把傘丟掉了,露出一張漂亮清麗的臉。

是聞晏。

容逍手中的茶杯都差點掉在地毯上。

游不問眨了眨眼睛,難得懷疑自己老眼昏花,他問容逍:“那是………小少爺嗎?”

容逍沒說話,心裏也不是很敢相信。

兩個人同時想起剛才信紙上的話。

游不問仔細看聞晏的動作:“等等,小少爺是不是在試圖打碎結界?”

“胡鬧,那是我布下的結界,他怎麽打的碎。”容逍站了起來,他怕結界的反噬傷了聞晏,下意識要出手相護。

可是不等他動作,遠遠地,他就望見聞晏一拳打碎在了結界上。

……

幾乎是瞬間,透明的結界一下子變成了蜘蛛網。

容逍手上的火焰還沒有燃起就熄滅了。

游不問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然後聞晏當著他們的面,又揮出了第二拳,重重砸在了結界最脆弱的地方。

第三拳落下的時候,結界再也承受不住,轟然一聲碎成了無數碎片。

游不問心裏簡直十級困惑,他甚至想問容逍做結界的時候是不是放水了。

但他看了一眼容逍的表情,就識趣地閉上了嘴。

這棟別墅被迫向聞晏敞開。

他沒有撿起傘,就這樣慢慢地走進來。

綿綿的雨落在他身上,打濕了他的頭發和風衣,臉色蒼白,看上去平添了一分脆弱。但是就沖他剛剛的攻擊力,他跟脆弱兩個字可謂半點不沾邊。

他像是知道容逍所在的位置,快走到門口臺階的時候,擡頭望了二樓一眼,視線正好跟容逍撞上。

容逍再也不住,瞬間移動去了一樓,揮手就打開了大門。

門外,聞晏濕漉漉地站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淒惶得像只無處可依的家雀。

而在門內,容逍恰好站在最後兩級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和現在有說不出的相似。

在那座開滿花的庭院裏,夏天,聞晏不情不願地被父母按著登門,容逍也是這樣從樓上走下來,與聞晏視線相撞。

容逍明明心裏有千言萬語,滿腹疑慮,第一反應卻是快速來到聞晏身邊,變出一張長毯把聞晏抱了起來。

他迅速地蒸幹了聞晏身上的水汽,但是聞晏的手還是冷的,他抱著聞晏往回走,嘴唇在聞晏的額頭上貼了一下,半是心疼半是責怪地問:“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這麽大的雨,為什麽不知道避一避?”

聞晏攥緊了容逍的襯衫,幾乎要把扣子拽斷了。

這點雨算什麽,找不到容逍的時候,知道容逍死期將至的時候,他才是真的心如死灰,比這場雨要來得冷。

他滿腹都是委屈,他應該先罵容逍一頓的,大聲呵斥他混賬。

可他被容逍抱在懷裏,靠著容逍的肩膀,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他抓著容逍的胳膊,咬牙切齒道:“你還問我為什麽找來?”

但他擡頭看見容逍似乎消瘦了些許的面容,質問的話就再也問不出口,變成了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掛念——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傷得這麽重?”聞晏的眼淚掛在睫毛上,聲音都發著抖,“……是不是很疼?”

他問完這句,眼淚又關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容逍的襯衣上,變得溫涼,貼在容逍心口的地方。

容逍只覺得心臟又痛了起來。

他年輕的愛人,千裏萬裏來見他,第一句話卻不是細數他的罪狀,而是問他疼不疼。

面對他這個拋棄了伴侶的妖怪,聞晏居然還在怕他疼。

容逍顫抖著手把聞晏抱緊,難得露出了脆弱,他把頭埋在了聞晏的頸窩裏,像個衰竭的人在渴望生命之源一樣,嗅吸著聞晏身上的味道。

“不疼。”他說。

見到你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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