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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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十二點半,聞家的別墅裏卻還燈火通明。

屋子裏沒有一點聲音,聞洛江和喬珊坐在沙發上外頭一星半點的動靜都落在他倆耳朵裏,時不時就要起身,往外頭看上一眼。

兩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灼不安,卻又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互相安慰地握了握手。

終於,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裏,院門突然輕輕地響了一聲。

喬珊跟聞洛江從窗戶內看去,只見一個高挑的身影抱著聞晏走了進來,而僅僅是幾秒後,別墅的大門也被人推開了。

喬珊跟聞洛江一起站了起來,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容逍的懷中,聞晏正安安穩穩地睡著。

他倆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而容逍也無心跟他們說話,只是略略點了下頭,便說道:“我先帶聞晏上去了。”

他抱著聞晏去了樓上,喬珊跟聞洛江一路目送。

客廳裏依舊是安靜的,卻響起了一聲低低的抽泣。

聞洛江自己也紅了眼眶,卻還是努力忍住,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聞晏的房間內

容逍把聞晏放到了柔軟的床上,替聞晏脫掉了外套和長褲,換上了輕薄的睡衣。

而他什麽也沒換,就這樣坐在聞晏床邊的高背椅上,沈默地看著聞晏。

屋子裏的溫度溫暖宜人,沒有開燈,只有朦朦朧朧的月光與幾絲燈光從窗口照進來,掛鐘的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昭示著十二點已過。

容逍坐了一會兒,才察覺到屋子裏未免太安靜了,之前他跟聞晏一起住在這裏,無論是背著聞家父母來的,還是光明正大作為客人來的,聞晏都像個小喇叭一樣叭叭叭,不到困意襲來,嘴都不能關上。

可現在,聞晏卻難得的安靜了。

而往後的數個日子,他可能都不能再聽到聞晏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話嘮一樣嘰喳個不停了。

一想到這裏,容逍就覺得自己的傷口又痛了起來,卻又不是痛在腹部,而像有一把鋒利的尖刀,一路通往心口,將他的心臟都搗碎了。

他對著月光,看了看手指上的那枚翡翠戒指。

就在剛剛,星光之下,天地為證,聞晏跟他求婚了,跟他說今後心裏只裝著他一個,會永遠愛著他,永遠不離開他。

這話聽得他真是高興。

他活了萬年,多的是人類與妖怪愛戀仰慕於他,甜言蜜語幾乎可以積攢成冊,但他從來不屑一顧。偏偏只有聞晏,幾句簡單的許諾,就可以撩動他的心弦。

可他也知道,這許諾是註定成不了真了。

一旦聞晏度過了十八歲的這一天,他就再也沒有借口拖延,不去舉辦他和聞晏的婚禮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去跟聞晏解釋,他的生命僅僅只剩下兩三年這件事情。而如果他想活下去,聞晏就必須成為那個犧牲品。

也許聞晏會因為愛他,哪怕拼盡性命也要跟他在一起。

可他不能讓聞晏做出這樣的選擇。

聞晏還太小,根本不明白自己犧牲的到底是什麽。

可他已經是活了上萬年的老妖怪了,他不能跟著聞晏一起糊塗。

所以在十二點的煙火都落幕以後,求婚的誓言還猶在耳邊,就在那葉飄搖的小舟上,容逍親手篡改了聞晏的記憶。

那些記憶鋪天蓋地向他湧來,沈重得讓他透不過氣來,每一頁上都留著他的痕跡。

而他一邊看著,一邊像個鐵石心腸的旁觀者,將有關於他,有關於那個花木繁盛的宅子發生的一切,還有游不問,影山……等等,等等,全都親手剔除了。

他們之間的種種,將變成一個溶於水中的符號,全都消弭於今天。

今天過後,聞晏將不再記得生命中出現過一個叫作容逍的妖怪,不再記得自己曾經與他有過婚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虔誠地想與這個妖怪白頭偕老。

聞晏會重新變成一個普通人,上課約會,為了考試與工作而煩心,最終跟心愛的人類牽手步入婚姻。

而他只需要在旁邊默默地望著,知道聞晏沒有他也過得很好,便足夠了。

容逍轉動著手上那個翡翠戒指,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要是在從前,有誰告訴他,他終有一天會甘願為了另一個人放棄自己,犧牲掉自己的感情,埋葬掉自身的渴求,只為了讓另一個人好好地活下去。

他一定是嗤之以鼻的。

可誰能知道,命運就是如此無常,令他上萬年都心如磐石,偏偏等他即將消散於天地,才贈給他一個令他摧心斷腸的愛人。

“你說,會不會在我有生之年,我還能看見你和別人舉行婚禮?”

容逍喃喃地問床上沈睡的聞晏。

也許是真的會。

聞晏生得如此招人喜歡,又有這樣的家世與美貌,有的是年輕而優秀的青年會被他吸引,使勁手段去討他歡心,求得他垂憐。

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親吻聞晏,給他承諾,與他相守。

容逍光是想一想,就覺得五臟六腑如有火焰灼燒,痛得喘不過氣。

“還是不了吧,”他輕聲對聞晏說道,“在我活著的時候,不要愛上別人。”

這對於我未免太過殘忍。

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要去把你搶回來。

他低下頭,親吻了聞晏的指尖。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就像那天他跟聞晏看完電影回來時的那場雪,將天地都染成了白色。

如今連聞晏做的雪人都在窗臺上,還沒有因為法術失效而融化,他卻已經要失去聞晏了。

容逍忍不住想,這時間,未免過得也太快了。

容逍不知在聞晏房中待了多久,似乎半個夜晚都過去了,房門才被重新打開。

他從樓上慢慢走下來,走到客廳,坐在了聞洛江跟喬珊的對面。

就在聞晏自以為瞞著他布置求婚的時候,他也瞞著自己的枕邊人,安排了許多別的事情。

他把他和聞晏婚約的真相,還有自己的打算,都向聞洛江和喬珊和盤托出。

這些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和聞晏的結局,唯獨聞晏自己被瞞在鼓裏,無知地幸福著。

面對聞洛江和喬珊的時候,容逍已經又恢覆了尋常的從容與冷靜。

他把自己的安排一一跟對面兩人道來:“聞晏的記憶,我已經處理好了,他會以為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學校上課,靈骨的事情是你們本家幫忙處理的,妖界雖然不少妖怪知道我要娶一個人類,但是真正見過聞晏的很少,這些事情我都會處理。還有,即使我不在聞晏身邊,我也安排了妖管局最精銳的一組妖怪保障他的安全。而等我死後,我的妖丹,還有我名下的資產,也會歸聞晏所有,你們無需擔心他的安全。”

到那時,再也沒有妖怪可以威脅到聞晏。

這些點點滴滴,他都考慮到了。

喬珊聽完這最後一句,死死地咬著牙,才沒有號啕大哭。她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多年,再難的局面也面不改色,可是今天她卻像一夜間回到了自己最脆弱的時候。

她近乎痛苦地看著容逍,她搖了搖頭:“容先生,我們當不起這樣的饋贈。作為父母,我自私地希望我的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但是之後的路,我跟他爸爸,會想辦法的……”

她和聞洛江,實在問心有愧。

可容逍卻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來跟喬珊商量的,他只是通知。

他說:“聞晏剛剛跟我求婚了,我答應了。所以從現在起,他就是我的伴侶,無論他自己記不記得。作為伴侶,他理應在我死後接手這一切。”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地撫上了那個翡翠戒指,輕聲道:“所以我也有個不情之請。這個戒指,聞晏說是你們傳家的,要給兒媳的。但我想留著,可以嗎?”

也許聞晏以後也會有別的愛人。

也許他會牽著別人的手走入教堂。

但是起碼這枚戒指是屬於他的,是聞晏全心全意愛著他的證明。

喬珊跟聞洛江怎麽會不答應。

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語言蒼白無力過,他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站起身目送著容逍遠去。

容逍離開院子的時候,還對他倆叮囑了一句:“如果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可以來找我。”

而等他出了門,游不問正在門外等他,也不知道游不問在車邊站了多久,肩上已經堆起了一小片積雪。

游不問剛剛按照容逍的吩咐,去找了李箏跟金越澤,還有聞晏本家的部分人員。

容逍絕不允許有任何人,向失憶的聞晏透露分毫。所以不管用怎樣的方式,他要這些人和妖怪都無法開口,向聞晏透露一星半點。

如今游不問站在這裏等他,就說明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容逍稍稍放心,游不問替他打開車,他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地往城北的方向開去。

但是這一次,車子的方向卻不是回那個他和聞晏一起住了半年的“家”中。

因為已經沒有人在那個空曠的宅院裏等著他了。

而那個房子裏卻處處充滿了聞晏的印跡。

他受不住。

所以早在昨天,游不問就把行李都打包好了,跟他一起搬去幾百公裏以外的山澗別墅,就當是一場久違的休假。

容逍無言地望著窗外這座燈火黯淡的城市,剛剛過了元宵,城內已經冷清了下來。

他清楚地明白,他已經離聞晏越來越遠了。

但他想,起碼在他生命的最後,他還是被聞晏愛著的。

這也足以慰藉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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