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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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在劇組拍攝的最後一場戲叫殺青戲,剛好,艾長樂的戲份本來就壓縮在整部劇的最後,他的殺青戲,也是這部劇的殺青戲。

正巧,也是琴樓這個角色身亡的那場戲。

琴樓為了救許霆夜,替他擋下致命的那一顆子彈,死在了他的懷裏。

如果演得好,這場戲很可能成為經典,即便琴樓這個角色在整部劇裏的分量不重。但這是他這個角色最高光的時刻,除了艾長樂自己,導演鄭巳也十分重視。

“鄭導說,讓你接下來這三天待在酒店裏,不許出門,也不許見卿哥。”

祝權把兩大袋零食搬進房間,還把自己房間放的書籍也統統抱了過來,一一擺在艾長樂桌上。三天的時間,哪兒也不許去,需要很多東西來消磨時光。而祝權能想到的,只有零食和書。

艾長樂倒覺得沒什麽,擡手一揮:“權哥你別這麽緊張,只有三天嘛,而且還有手機和電視呢,沒事兒。”

祝權拉了張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我倒是不擔心你的心態。”

他拿過床頭櫃上的劇本,翻到琴樓殞命的那一頁,白紙黑字,只有三行,臺詞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臺詞越少,對演員的考驗就越大,這意味著艾長樂要在好幾個無聲的鏡頭裏把角色的感情傳達到位。

“我擔心你到時候該怎麽演。”

祝權的擔心不無道理,演戲不是寫劇本,不是在房間裏憋幾天可以出來東西的。它需要交流。

“其實,我大概猜到鄭導為什麽讓我關三天禁閉。”艾長樂的小臂枕著後腦勺,臥在長沙發上,兩眼望著天花板。

“說說看。”

“他知道我喜歡卿哥,不亞於琴樓喜歡許霆夜。”

他的腿搭在沙發的扶手上,腳在半空閑散地晃著。

“這幾天我看不到卿哥,也聽不到卿哥的聲音,肯定會抓心撓肝的。想看看喜歡的人卻沒有機會,這就是琴樓的心情。他半年沒見許霆夜,這次冒著生命危險去見他,中間肯定嘗遍了思念之苦。更別提他中了彈之後,躺在許霆夜懷裏,知道自己以後也見不到他了。那種思念,絕望,和對愛人的不舍,他體會得太深了。”

祝權聽得分析得頭頭是道,點了一下頭,合上劇本,“看來,是我庸人自擾了。”

艾長樂仍舊望著天花板,仿佛那裏有朵花,“權哥,我其實挺期待三天後我會演成什麽樣子,真的,我還沒試過這種方法。”

祝權起身,把凳子放回原來的位子,望向酒店不遠處那支正隨著風輕微搖晃的秋千。

“我也很期待,加油。”

聞卿知道這消息的時候是在下午,當時他剛拍完一段戲,得以休息一會兒。鄭巳將這件事告訴他,並特意叮囑他這幾天不要去找艾長樂。

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收到一條消息:

“我管好自己,你也管好自己。”

後面還配了一個頭戴紅巾的奮鬥表情包。

聞卿勾唇,打了一行字:“好。三天後見。”

消息發送出去,屏幕上卻赫然出現了一句話: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嗯???

居然把他刪了???

聞卿楞在原地——這就已經開始了?

腦中忽而回想那天艾長樂在車上跟他說的話:“卿哥,你信我,我會很努力很努力的。”

神色驟然變軟,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

.................................

為期三天的“禁閉”開始了。

第一天下了雨,天色昏沈沈的,似籠了一層灰色的霧。艾長樂靠在床頭,盯著窗,看它被飄過來的雨滴一點一點打濕。原本玻璃上有灰,雨水粘上去是灰色的。但後來雨勢漸大,水滴匯聚一起能夠成汩留下,將上面的灰塵都沖洗幹凈。之後,窗戶便仿佛用報紙擦過一般,幹凈到能夠看清上面流淌的水紋。

他想起聞卿的一個鏡頭,也是在跟這差不多的下雨天。他只身站在黑煙裏,穿著戎裝,手握長劍,身後的披風被水浸泡之後沈重得連風也吹不動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對著漫山野的將士的屍骸,將佩劍橫舉到眼前,任雨滴帶著深秋的寒冷墜落到劍刃身上,粉身碎骨。

就是這個一句臺詞都沒有的鏡頭,讓人看到了一個戰士的哀慟和絕望。

“唉。”

想到那一幕,艾長樂嘆了口氣。拇指放到home鍵上解鎖,手機屏幕被他換成了一個卡通版的桃子。既然說好了不見聞卿,他便沒打開相冊,也避開所有可能播報聞卿最近消息的社交平臺。

戲裏就是這樣,許霆夜突然消失之後,琴樓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每天都想著他,卻連一張可以用來睹物思人的照片都沒有。

他起床洗漱,沖了一杯牛奶,吃了點面包。本來嚼在嘴裏回甜的面包也變得索然無味,總覺得缺點什麽。

雨還在下,興許是前幾天太累的緣故,他又困了,回床上打算再睡一覺,為了睡得踏實,他還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太安靜了。

他能在混沌的雨聲中聽到哪些落到了地上,哪些落上了樹葉。從半開的窗簾望出去,除了搖晃的樹枝只能看到雨,風刮得不小,雨點落下來的時候都是斜的。總說“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現在他有點體會到那意思了。

他如是想著睡去了。

剛醒的時候有點懵,看窗外亮著,以為到了第二天,誰知一看手機,才到下午一點。

雨停了,仲夏的雨總是來去匆匆,讓人摸不著脈。

他站到窗邊往外一瞧,發現天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彩虹。他想起他剛進劇組的那兩天,跟一個小姑娘比賽,人家轉裙子,他轉長衫。明明很高興的一件事,卻被鐘苒的團隊買上熱搜,把這件事張冠李戴,讓鐘苒賣了個活潑的人設。沒有人喜歡在真實生活裏還被當成替身,當時他低落極了。是聞卿對他說了一句“長衫轉得不錯”,他才從低落中緩過神來。

聞卿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明亮,滿身容光,像極了這道彩虹。

艾長樂開窗,想換換屋裏沈悶的空氣。

下雨會讓人變得多愁善感。

晴天也是。

“所有人就位,Action!”

三天後,劇組終於開拍了最後一場戲。

琴樓從比他個子還低的木門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屋裏正擺弄著留聲機的許霆夜。霎時間,彗星劃過眼眸,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許爺!”

他小跑著過去,到許霆夜面前又生生停下,想抱住眼前這人卻又怕太過唐突。於是兩只手緊緊握在身前,擡起來又放下,攥得發白。

“琴樓?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在北平嗎?”許霆夜放下手裏的留聲機,雖也驚喜,卻沒有琴樓那般對喜歡之人相思已久的珍惜。

“我打聽到消息,就連夜坐船來看你了。現在火車查得特別嚴,我沒敢坐,怕又把那些人引來,置你於危難之地。”琴樓攥著腹前的麻布衣裳的布料,他當了紅牌之後,還沒穿過這麽廉價的衣裳,“許爺,半年不見,你還好嗎?之前你受傷了,現在傷好了嗎?有沒有覆發?”

他其實最想問許霆夜的,是一別半年,他有沒有像自己思念他一樣思念自己,或者不用那麽濃烈,只用想起一次,哪怕是在某個吃茶的時候,他也心滿意足了。

但是話及嘴邊沒問出口,最後也只問了一些身體和生活上的瑣事。許霆夜這半年過得不錯,雖然養精蓄銳沒什麽大行動,但好在平安度過了最危險的時間。他帶琴樓去他打理的小院子參觀,那裏放著他精心修剪過的盆栽,每一盆都裝著他的抱負。琴樓瞧上了一盆文竹,他還當場送給了他。

琴樓抱著那盆文竹愛不釋手,正打算說什麽,擡頭間,卻發現遠處的陽臺支著一個長條的似乎是槍的東西。他想也沒想,跳起來就護住了許霆夜的頭。

嘭!

一槍打中了他的肩。他沒有松手,咬著牙將許霆夜撲倒。

嘭!

第二槍,打進了他的心臟。

許霆夜忙掏出槍朝子彈的方向打去,陽臺上的人卻逃之夭夭。

裝著文竹的小花盆在地上摔成了幾片,泥土四散,混著琴樓胸口流出來的血,黑的。

“琴樓?琴樓!”許霆夜喊著他的名字,從醫療箱掏出紗布來堵在他胸口。

琴樓揮開他的手,說疼。

“我疼了一輩子,最後這點時間,不想疼了。”

他嘴邊噙著笑,眼裏只有身前這人。

接下來,他只說了三句話。一句是,“許爺有沒有受傷?”

許霆夜說沒有,他便放下心來。

接著他問:“許爺初見我那晚,我救你一命,你說你會滿足我一個心願,可否還記得?”

許霆夜用幹凈的毛巾幫他擦去嘴角不斷溢出來的血,說,記得。你現在想做什麽,刀山火海,我一定幫你達成。

他想,若是琴樓自私一回,讓他永遠不許和傅子淵在一起,他便也認了。

但琴樓沒有。

他的確自私了,但說的卻是:

“我可否吻一下你的眼睛?請你,讓我任性一回,就這一回。”

許霆夜點頭,將頭低下去。琴樓的手扶上他的肩膀,一點一點湊過去。本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卻仿佛跨過了一生。

眼皮還沒等到欲想中的觸碰,懷裏的身子就倏地一沈——琴樓沒了。

他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只在靠近許霆夜眼睛的地方留下一縷風。

“卡!好,這條過了。”鄭巳這句話出來的時候,現場所有人都從悲切的情緒抽出來,大聲歡呼——殺青了,解放了。

艾長樂從聞卿懷裏坐起來,聞卿笑著說:“殺青了。”

但艾長樂卻沒有理他,默默走出了表演區,在後門的臺階上坐著,身子蜷成一團——他還沒出戲。

作者有話要說:  殺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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