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你們妖怪真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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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江潭覺出自己已在千碧崖府待了十日。

洞門上的鬼陣破解起來果真比較困難。但他摸索的過程中,想起一個古老的解陣方法:以血為筆,在陣上畫出與之相逆的靈紋。

他酌量了幾回,覺得這法子很可能適用於目前的狀況。

可是那環狀陣法生得很覆雜,無法憑借走勢推出紋路起始點,就完全沒法畫。

與此同時,江潭又發現設在庖屋豁口旁的三角陣法好像比較簡單。大概是席墨覺得自己沒法從那邊走,而塗出這麽個陣法又挺費時費力吧。

他就在煮飯的間隙琢磨那三角陣的紋路。

不斷嘗試,總是能畫出起始點的。

江潭一遍遍塗抹並比照,畫滿的紙頭就直接丟到竈膛裏燒掉。

竈上粥香淡溢,松間天色緩緩墜黑。

這些日他趁著席墨不在,已將洞府的每處角落細細搜尋一遍,確定了石佩不在此處。

佩只有一枚。假如他能夠回到昆侖,或者知會兩個宮主,那再被捉來其實沒什麽可怕。怕就怕,如果沒拿到佩,跑到一半就被發現,直接抓回來,那按照席墨的威脅就是腿打斷,綁起來,再也走不出去。

他相信席墨能做得出來,甚至更過分。

實際上,席墨再做什麽他都不會驚訝了。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自己的手稿居然都好好地碼放在書架和籮筐裏,並沒有給丟掉。

江潭琢磨了兩日,漸漸有了一個新思路:席墨心中的恨意可能並不如他所言的那般深,或許他並未打算真將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

江潭覺得自己需要和席墨談一談。

對的,這孩子現在還是一個人住在洞府裏,要是有伴,像雪球那樣,可能會好一些。心緒平穩了,心境開闊了,也未必會再逮著自己作弄。

這麽一回味,江潭好似想起來,席墨曾同自己說過,他很喜歡一個女孩子,但她怎麽都不懂他的意思。

江潭決定試著關心一下席墨的生活,不能再這麽冷戰下去了。

正巧,剛起了這麽個念頭,太陽落山的時候席墨就回來了。

五天未見,他面色愈白,瞧著滿是疲憊。

江潭不想人今日會回來,剛想說話就被他一把扯去,結結實實揉進了懷裏。

席墨埋在那截冰涼的頸項邊深深吸了幾口氣,眼底又亮了星星。他將江潭擺正,把人飄亂的發絲理好,倦倦地勾了唇角,“晚上吃什麽?”

江潭沒做他的飯,只道,“萵苣粥。”

“行,來一碗。”席墨從後腰握出一只綠陶罐,“腌海蠣子,現在應該能吃了,正好拌粥吧。”

江潭就將粥碗與空碟一並端過來。

他把筷匙歸置好,看人褪了手套,凈掌啟罐,將嫩生生軟溜溜的蠣肉一粒粒搛在碟子裏,驀而開口道,“席墨。”

席墨怔了怔,神情中最先起的居然是一絲無措。但極快地被他壓了下去,只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聲。

江潭卻看出,他其實有點開心。

就道,“從前你同我說過的那個人,你現在還喜歡她嗎?”

席墨箸尖一頓,笑容更甚,“師父怎會想到問這個?”

“我想,如果你還未有道侶……”

“怎麽忽然關心起這個來了?難道遠在萬裏之外的蓬萊洲,宗主大人還要使妖門慣用的伎倆?還想借著那些美貌妖人求我開恩放你一馬?”

他有些疑惑道,“我看上去,有這麽好收買嗎?”

這就算無理取鬧了。

話都給他說完了。江潭自討無趣,便默然吃起粥來。

“心裏苦死了吧。”席墨將瓷碟放在他面前,“好容易找了個話題,我卻這麽不領情。”

江潭不出聲。

席墨便笑了,“那我再給你個機會吧,師父。你倒是來說說,想往我懷裏推什麽樣的美人?”

江潭仍不出聲。

“難道,師父是想自薦枕席?”席墨沈吟片刻,兀自評價道,“美倒是美了,也蠻符合我的胃口,雖然是個男人,倒也勉強可以收用。反正傳說中,宗主大人男女不忌,老少鹹宜。”

江潭老神在在吃著粥,餘光都不興分他一撇。

“師父,你這是在給我甩臉嗎?”席墨面上微笑不減,眼底的光顯而易見冷了下來。

“快吃罷,粥冷就不香了。”江潭終於開口了。

席墨輕笑一聲,“冷了便倒了,重熬一罐就是。我不吃,你就要不停熬,熬到我想吃為止,吃到嘴裏必須是要熱乎的。”

江潭頓了頓,“嗯”了一聲。

他冷淡的樣子惹惱席墨了。人旋即伸了手去,把海蠣子一股腦兒地扣在他碗中,“下回開始,你不許再吃粥。我想吃什麽,你就得跟著吃。”

江潭又“嗯”了一聲。

行,又開始胡攪蠻纏了。

他開心便好。江潭想,開心一些,便不會總想要弄得自己不愉快了。

想著就將碗中蠣肉攪勻,默默吃起來。一匙入口,發覺味道竟意外地好。

江潭擡了頭去,才想同席墨說一說,便覺眼上迎來一點冰涼。

是雪。

這一片飄進來後,不消片刻,外頭雪花已成股結蕩,逐漸起了遮天之勢。

蓬萊的第一場雪,下得格外暴烈。

席墨埋頭吃了幾口粥,看著又鎮定了一些,“今年的雪下得好早。你說是不是為了迎接你。”

江潭道,“或許吧。”

兩人相對無言,餘下那點粥很快就吃了幹凈。至飯畢,最後一點天光已被雪片子掩入深處。洞府裏愈發黯淡,只有竈臺下那點火苗子閃閃滅滅。江潭自袖中摸出一只蠟燭,點好了放在桌上。

席墨便似有所憶道,“你第一次與我遞的蠟燭,和這個長得一樣。”

說著笑了笑,“你知道麽,那時候你站在庖屋門口,我居然將你當成了阿娘。”

他用茶漱了漱口,見江潭仍在泡碗筷,自去藏納室中拖出一塊獸皮褥子來,端端正正地擺在崖壁豁口處。

“師父你快些。”他說,“收拾好了,就來陪我看雪吧。”

江潭只覺眼前洞影驟然亂飛起來,稍一側首,見席墨將那燃灼的白燭握在指間把玩不住,手底下便放慢了速度,不太想過去了。

待得抹凈手指,他正思索著要不要幹脆直接上去睡覺,就聽席墨道,“幹站著做什麽,過來啊。”

又從懷中取出一只小方盒沖他搖了搖,“百合蓮子糖,我新制的,來嘗嘗吧。”

江潭遲疑片刻,剛走過去,就給扯住衣帶壓在了獸皮裏。

“被我捉住了吧。”席墨眉眼盈盈,皆透笑意,“師父你怎麽回事?多大了,糖一引還就真來了?”

他說著,往人嘴裏塞了一粒糖。

江潭將那糖粒藏在舌下,只道,“你再亂動,這裏要燒了。”

席墨一側目,方才撒了手的那燭火正歪在江潭鋪散一地的長發上,卻並沒有蔓延的跡象。

“有你在,不會的。”席墨將白燭扶起來,一揮手送上了石桌。

“師父,你在昆侖也是這樣麽?身上總帶著這麽多蠟燭?”

“……嗯。”

“我見你們那宮裏挺亮堂啊,都有徹夜長明的架勢了,這還用得著蠟燭嗎?”

“用得著。”江潭道,“不全是用來照明的。”

這麽一說,卻是想起一件事來。

其時他已十一歲,獨自在步雪宮度過了三年時光。

那天他早早睡下,眼睛剛閉了沒一會兒,卻覺腳邊團著的雪球出溜一下站了起來,頓了幾刻,躍下床便蹦了出去。

江潭看雪狐跑得匆忙,也不知是出了何事,自執了燈去尋。

茫崖之上,明姬裹緊風袍,在風雪中瞥見一點亮色,一時心提了一半。而後便望見那個華發銀瞳的少年,提著一盞琉璃蓮燈徐徐而來。

他面上從來少有表情,就這麽停在幾丈開外,靜靜地不說話。

她便無奈地笑了笑,不抱希望地道,“六宗子可知,這霰雪陣的出路在哪裏?”

江潭略一思忖,從懷中取出一只犀角雪燭,在燈芯裏點燃了一把虛若空茫的白色冷焰,堪堪遞在她面前。

“跟隨燭光走,雪散陣出。”他淡淡道。

明姬怔了,想不到這個孩子竟是從天而降前來相助一般,不由抿唇,道了句“謝謝”。

繼而接過雪燭,頷首致意,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潭看不見她了,這才提著燈繼續尋覓雪狐。

出了北嶺便是外昆侖,明姬若是想出去,自有通往外界的正路,卻為何要走這條偏道?

江潭不予深思,又順著宮墻找了一圈,狐貍依是蹤影全無。只能自個兒回去,將燈盞留在殿門旁,一夜未眠。

自那以後,他再沒見過雪球。

江潭不清楚雪狐究竟去了何處,只想,跑得越遠越好,自己這輩子總歸出不去了。雪球生**鬧,拉著它一起待在這裏,總是不公平的。

想著他又摸了摸胸口,有些奇怪。心跳明明還在,卻像是不在一般,空空落落,沒有回響。

打這之後,江潭也再沒有堆過雪人。

因為沒有一只狐貍會來把它們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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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師父,你堆,堆多少我都給你打散。

江潭:……你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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