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沒一個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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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請,請留步。”

一道影子在林深處立著,並不敢靠近,只遠遠地道,“您懷裏那個,原是為您繼位大典準備的賀禮,陪您一起入谷的太陽奴。他擅自逃跑,也當處死。”

江潭只道,“還不夠麽。”

“聽憑主上之意。”那影子惶然出聲。

江潭看著衣襟上掛著的小手說,“你過來,把這花弄掉吧。”

影子出來了。

是名華衣老者,看著一副心口絞痛的模樣,低著眼熬到了近前,依是頭都不敢擡,只行了大禮道,“老奴柴澤,見過主上。”

又遲疑道,“若要化去聖紋,恐怕只有您才能做到。”

“嗯。”江潭想,這就簡單了。

“需要您……賜血。”柴澤顫著道,“點於花心,一滴,一滴就夠了。”

江潭便將孩子放在地上,看著柴澤誠惶誠恐地用雪水揉凈了他的右手,自從袖中落出一弧短刃來,將指尖點破,滴在他手背。

不多時,血珠便沿著花形游散開來,直至將整株花朵全部吞沒。而後,那點晶亮的瓣痕果然消失得一幹二凈。

江潭就聽柴澤嘆了一口氣。

依照慣例,宗主本應在繼位大典之後三天,才入太陽谷祭拜先祖。然而數十日前,先是一聲響徹人間界的龍吟從閬風巔震蕩到祁連山,後來妖部眾才聽說他們禹靈君不循常法,居然不顧大典,先行入了谷去。

柴澤那時雖然有點可惜,知道手上這個好容易養出來的太陽奴不能陪同宗主一起赴谷了,但也明白宗中定是為了震懾仙派與九州聯軍,才會急著召喚守護獸壓場。

只不曾想,那幫子烏合之眾都散盡了,大家夥兒也收拾了心情,正吆喝著歡歡喜喜為大典忙碌的當口,自家宗主居然蘑菇一般,冷不丁地從這野地裏頭冒了出來。

看這喬裝簡行的模樣兒,他便猜到人心裏頭在打什麽主意。

柴澤瞅著小孩白嫩嫩的手背,不禁揩了揩鼻尖。

要不是他對這天殺的小白眼狼尚有一絲不舍,毫不猶豫地循著弟子留下的記號來了,這位碰巧行大運撞上的禹靈君,怕是帶著狼崽子就一溜煙地沒影兒了。

堂堂一宗之主,怎麽就和不聽話的小奴隸一個模子裏灌出來似的,腳底抹油,說跑就跑呢。

柴澤一時心如刀割,卻是苦不能言。他想起傳聞,壓根不敢看這位新宗主的臉。生怕人一個不爽,自己也和苦命弟子落得同一個下場,小命說沒就沒了。

新宗主卻在端詳自己。

“柴澤。”江潭這麽一喚,老頭子腦門上就冒了冷汗,正想著今天說不定也要交代在這裏的時候,卻見河谷那頭一只伯勞鳥忽忽飛來。

一名月眉星目的青年緊隨其後。他越過重重雪簾,匆匆行至近前,穩穩行了一禮,朗聲健氣道,“屬下曹都,護駕來遲,望主寬恕。”

江潭“嗯”了一聲,問他,“曹譽的醫館就在附近嗎?”

曹都一怔,不知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宗主怎麽會知道老爹的名字,但是宗主無所不知,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他有些猶豫。因為曹譽向來不喜歡同昆侖的人打交道,打從自己執意拜入昆侖始,兩人雖未徹底決裂,卻已是很久沒見過面了。

但仍垂首應道,“是的。”

江潭將小孩拾起來交到曹都懷裏,“你帶他去吧。”

曹都:???

他將臂彎裏盛著的臟崽子瞅了一眼,心頭已經琢磨好了說辭。只正正對上宗主那張臉時,一張口就是“嗝嘰”一聲。

江潭便朝瞬間漲成火泡子的曹都點了點頭,“我不用你保護,叫曹譽救他就好。”

言罷退開一步,卻發現一只臟兮兮的小手如那蒼耳子般,仍死死粘著自己衣襟不放。

江潭著手去扳。好容易扳開了,那把纖細的指頭秧子又鍥而不舍地再次握住。小孩大概是恢覆了些意識,拉扯之間,左手也加入了戰局。

這麽輾轉著上下牽絆了幾個回合後,那黑手印子就從外襟一路拓到了袖管。瞧著委實有些不倫不類,兩個人卻總算是脫開了。

曹都早看不下去,只從方才起便閉嘴調息,再不敢妄自開口。此刻見宗主輕呼一氣,理著衣襟,頭也不回地走了,便皺著鼻子又將懷中崽子打量了一周。

繼而一驚,擡眼即喚,“主上!等……”

那頭江潭早已沒入風雪之中,再不見蹤影。

曹都僵在當地,但聽一旁柴澤異常沈穩道,“老奴恭送主上。望主此行順利,平安歸來。”

祁連山的雪,一落就收不住了。

這般踏雪而行,直至過了烏鞘嶺,一空的雪都落幹凈了,江潭的頭才算不暈了。

他取出新摹的地圖比照一番,確定自己沒有走錯路。左右張望之際,恰見道旁雪裏灼著數點艷紅。這就涉雪而上,摘了一粒野莓子來,輕輕咬在口中。

不是很甜,但無毒,可以頂飽。

江潭收了圖,采了滿把冰涼的果實,正要開吃時,才隱隱覺出些不對。

右邊的袖管裏空空蕩蕩,並無薄刃相硌之感。

照影不見了。

他呆了呆,捧著莓子自樹叢周圍至來路沿途,往覆觀行了三個來回,仍沒有發覺關於短刃的絲毫痕跡。

但覺自己行了一路也不曾停留。想若不是掉在路上,便是落在那河谷附近了。

或許被那兩人其中一個撿走了吧。

江潭想了想,算了。雖然有點可惜,但好在出行前便將這形影刀分開。失了照影,還有一柄映形能使。

到蓬萊前,應該夠用了。

那把野莓吃完時,江潭就出了祁連山。他在淌淩的山溪裏洗凈了手,又將地圖回顧一遍,只道再往東行,頭一個人煙密集處,便是岐山城。

現在天剛透亮,入夜時分,應是能入城的。江潭想起江鐸於此的記載,決定先去看一看城中頗負盛名的燈影戲。

他腦中回想不絕,足下也不落分毫,自如一陣風般卷進了雪覆的野柏林子。

一痕月牙將將勾起夜幕時,江潭尚未步出花柏叢,卻見天邊一潑潑地燒了起來。

拂枝而望,原是遠處有人打花。一群人圍在城門外一雙老榕樹底下,將燒紅的鐵水潑在枝子間,散成無比壯麗的火樹銀花。

不多時,城中漸起喧天之聲。城門一開,鑼鼓嗩吶合著朔風照面撲來,眼外一時十色陸離,五光徘徊。最前面一架屋臺花車開道,後頭社火隊列隨行,載歌載舞地沿著山坳一樣樣地游行過去,惹來道旁陣陣歡呼吶喊。

江潭算了算,覺出此時正是人間的新年。

太熱鬧了。

他看了半晌,手中的果子都吃完了,城中隊伍還在源源不絕地湧出。

而他受到竹馬隊的啟發,忽然覺得騎馬是個不錯的選擇。

又瞅了瞅自己因為飛速行走快要磨穿的靴子,這便用心琢磨起了找馬事宜。

想到做到。江潭折返回林子深處,沿路收集了一堆還算結實的柏枝,又將外衫扯成細條綁作繩結,三下五除二地設了個簡易陷阱。

他摸出最後幾枚充作口糧的鮮果子,往上滴了自己的血後,當作香餌置於繩套中央。

可是等到匿於高枝之後,江潭又暗忖著這血的味道過大,或許會引來不該來的東西。

……不過算了,捉到什麽是什麽吧。

腕上繩頭很快就彈動了。

江潭握緊繩圈,順勢點足而起,分枝拂雪而落,看到那端吊著腦袋的,是一只似馬又似鹿的野獸。

是鹿蜀。江潭想,怎麽這裏也有。

鹿蜀看見他神兵天降,口中登時發出斷續的呻吟,略略騰空的四蹄掙紮得更起勁了。

那聲音落在尋常人耳中,宛如嘶鳴。江潭卻能聽懂它在說什麽。畢竟身負妖王之血,又怎能不通曉各族的語言。

“放開小爺放開小爺!”

“我想請你做一件事。”江潭將繩子放長一截,好歹叫它不用擰著脖子說話。

“你這根本不是請人的態度!”鹿蜀扭得愈發厲害,“你又是什麽妖怪?昆侖來的嗎?怎麽隨便抓人啊!”

江潭想了想,放出了一點點威壓,“你說對了,我也是妖怪。”

繼而認認真真道,“那麻煩你,同我走一趟吧。”

“什麽?真打算劫爺嗎?!”鹿蜀大驚小怪道,“膽兒還挺肥啊你!莫不是要踩刀山蹚火海,還想拉個墊背的吧。”

“我要去蓬萊。”江潭道,“一個好地方。”

“哦哦哦,想去仙洲啊。”鹿蜀面色稍緩,卻是哼唧起來,“倒也不是不可以。那爺陪你去,可有什麽好處啊?”

“你想要什麽好處。”

“起碼要能打動小爺吧。”鹿蜀擠眉弄眼道,“你身上有什麽法寶,拿出來給爺看看?”

這情況似乎不怎麽對頭了。

江潭思索一刻,“你說話,好像山賊。”

鹿蜀哈哈大笑,“小爺本來就是山賊啊!還是賊中魁首呢!你怕不怕?爺手下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江潭點點頭,“走吧。”

“餵!餵餵!你怎麽不聽人說話啊!”鹿蜀開始大喊大叫,“救命啊!!!小五!老安!爺被劫了!!!快來救人啊啊啊啊!!!”

“別叫了。到了地方,我一定放你走。”江潭說著放了威壓,瞬間將鹿蜀壓得只剩一口氣。

然後坐了上去,又收了威壓。不由點點頭,感覺自己對威壓的操控又熟悉了幾分。

鹿蜀喘過一口氣來,蹦跶著想將人甩出去,“啊啊啊啊啊!從小爺背上下來啊!!!”

緊接著又被壓了一回,四條長腿險些一並折掉。

“朝東南走。”江潭拉了拉繩子,“我們先進城。”

鹿蜀叫破了喉嚨也沒人來救自己,這下委屈得不得了,只能忍氣吞聲地淪為陌生妖怪的坐騎。暗想魁首報仇,十年不晚。有機會它也得給人來上這麽一整套,叫他嘗嘗這般引頸就戮的滋味,想起自己的威名就再不能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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