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倒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關燈
席墨窩在江潭腿上,只覺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沁著醉意。他被人按得暈暈乎乎,卻怎麽都不肯真正合眼歇個一時半刻。這麽將江潭結結實實摟個滿把,他每一根骨頭都化作羽毛,輕飄飄浮在半空,再著不了地了。

怕是煦風一起,便要如雪逢春,悉數融在這片徹骨暖意之中。

席墨舒服得足心發麻,靴子尖在腳踝邊蹭了蹭,啊嗚一口咬住了江潭的衣帶。

渾不覺那搖搖晃晃的破車已停在了竹院前。

老伯的聲音就沒好氣地從頭頂傳來,“下車,趕緊的!”

席墨叼著那帶子磨了磨牙,這才戀戀不舍地爬起來,轉頭微笑道,“多謝老伯送我一程。”

又揪著江潭袖口,軟聲細氣道,“師父的手果真治我的病呢,這不,頭一點兒都不痛了。”

“好。”江潭頷首,“你去罷。”

席墨沒動,“師父留在這兒等等我吧,我想同你一起回去。”

江潭抽回袖子,“我同老伯一起走,劍譜還沒畫完。”

席墨就不開心了,伸出手去,重將那截衣袖扯了回來,“師父這麽趕時間的麽。”

“唔,第六式就要完成了。”江潭道,“好了,放手。”

席墨乖乖一笑,松開指頭,“師父畫得還挺快啊。距離上次見面,才過了不到兩月,這下兩式就都出來了?”

“不算快,上次第五式還差一點畫好。你若晚幾日走,也能看見了。”江潭如實相告。

席墨心中一動,即是脫口而出,“一千面山壁都抄完了吧。”

“嗯,原件都存在柴園了。你若感興趣,可問老伯借取。”江潭淡然相應。

席墨眼底落了灰影,“那師父就走吧。我一會兒再去找你。”

“你要去哪兒?還想找誰?”掌門一推院門,揚聲笑道,“呦呵,我說今兒怎麽來得快了許多,這是打哪兒劫的車啊?”

就看見車頭一臉憋悶的老伯,車上容色平靜的江潭,及車旁滿眼不快的席墨。

“哎,來得早不如趕得巧。三位與其圍車漫談,不如進來坐坐。”掌門摸摸山羊胡子尖,迎面接過老伯一記冷笑。

“掌門果真是有急事尋人。怎麽,還要坐一圈泡壺茶敘敘舊嗎?”

“得,看來這茶喝不成了。”掌門惋惜搖頭,“不過待會兒咱恰巧一路,老伯不興等我們乖乖,也要等等掌門人不是?”

又著意保證道,“小江先生啊,事兒說完我立馬出來,最多耽誤你一刻時間。”

江潭就點點頭。

席墨瞪大眼,“哇,師父你好偏心。只等掌門不等我麽?”

掌門將人一兜,幾乎是拖了進去,“哇,乖徒兒你好偏心,有了師父連師尊都不興叫了麽?”

席墨看著竹門在眼前合上,輕哼一聲,表示不滿。

掌門不管不顧給他丟在指星木下,手掌一翻,“東西拿來。”

席墨站穩了,自將孤明碎片妥妥遞上。

而掌門闔眸,雲袖寬擺即同那兩條龍眉一並招搖起來。

頃時之間,風聲穿過繁茂枝椏,呼嘯而至。

席墨屏住呼吸。不消片刻,掌門就睜了眼來,卻是蹙眉喃然道,“不在麽。”

他瞅瞅席墨,嘆了口氣,“乖徒啊,你可知我為何急著傳你回來?”

少年尚未張口,已自個兒接了話去,“前一陣子,我夢見天地間升起仙人出世的吉兆。而開眼之後,收到的卻是接連不斷的噩耗。當時真恨不得再倒回去,悶頭睡它個百八十年啊。”

席墨點了點頭,很是理解。他自雲中傳回鳶城後,甫一上榻,即是倒頭不起,仿佛在那夢鄉裏溺得夠久,就能生出另一種使人歡喜的團圓收場,來將這過於灰暗的現實全然取代了似的。

可人不能永遠活在夢中,這個道理他再明白不過。

掌門眼中映著一樹夭矯頗黎色,仿若太息道,“這般蹉跎許久,直至清明後夜,我突發奇想著來此處轉轉,結果就瞧見了異象——你看,這指星木所有的枝條,全部指向了一個位置。”

席墨一怔,仰頭順著那些指向一致的剔透枝幹眺去,登時頭皮發麻。

此刻天光與日同生,所以他能清楚看見,一顆熾亮的白色星辰,正在地平線盡頭閃耀。

那是應真君誕生而出的大啟明星。

“我的夢,不假。連丞似乎在散魄那時,恰巧破開了心結。”掌門沈聲道,“我聽淩老二說了雲中之事,以為他的魄收在孤明劍裏,仰晴有所覺察,才會舍命保下來。”

席墨不由楞然,“可您方才的意思是,師兄的魄不在劍中麽?”

“是啊,裏頭冷冰冰、空蕩蕩,同為師的胸口一樣啊。”掌門掂了掂劍刃,擠出一個哭臉。

席墨:……

掌門就咳了兩聲,“若能以魄為引,去鬼界搜魂也會輕松許多。畢竟現在那邊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為師便只驅魄前往,亦是不可貿然久留。”

席墨想,是了,魄承載著生者的記憶。無魄之魂,便是尋了回來,大概也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掌門擡首,亦望向那顆即將散去輝光的晨星,“使命未盡,竟使薪火將熄。本想著自罰一杯桃花釀,轉頭發現當初同誓之人已不足以盡觴,掌門人好傷心哪。”

“師尊,蓬萊的桃花,春冬皆開,四季不敗。我們還可以等。”席墨道,“若等不來,就去鬼門旁,遙相對坐,死生共飲。畢竟鬼門只隔生死,不隔約定。”

“好!”掌門當即撫掌,眼底流光,“好一個隔生死不隔約定。”

“尚有一件事未同您說。”席墨就道,“借師尊吉願,弟子已經入境了。”

掌門目露欣慰之色,“可好,總算有一件值得為師開心的事情了。”

頓了一頓,自絮絮起來,“你大抵也是聽過的。為師收徒素來只有一個要求——非絕品根骨不收。所以啊,擱了這麽幾百年,總也收不到徒弟。”

談及此處,便不住揚起唇角,“仰晴算是例外。因著剛入派時,她聽說我是掌門,就篤定表示要我這個師父了。那我當然受寵若驚,斷然拒絕啦。而後連丞便道,若是這一個不收,那他兩個都不會拜我為師。”

如此說著,笑意渲開滿面,“那怎麽行,這可是我等了好久才等來的徒弟啊。為了小夥子,多收一個又何妨。何況這麽一對寶貝擺在一起,看著也叫賞心悅目嘛。雖然後來仰晴悔不當初,總是追著我砍,但我還是開心啊。但到現在她都不知道,我這個很不友善的要求,其實是為了傳承問虛遺志。”

便起一聲輕嘆,“根骨鎖魂術為問虛不傳之秘,唯具九竅者才有與之相匹的爆發力。你師兄入境不久便受此術,而今你既悟道,亦能繼承。”

言罷,指尖浮卻一抹虛金,揚手打入席墨掌心,“從前我同連丞說過的話,現在要再與你強調一遍——此為兩傷之法,非真君位使之,甚至不能保命。真君之位使之,則失仙緣,亦無法步入修仙之道。”

席墨緘然半晌,遂認真道,“既已成仙,緣何修仙。”

掌門一頓,略有動容,“問虛子當年同你說了一樣的話。”

就攏了袖子,頗為鄭重道,“他說成仙之人,不必囿於真仙之境。所修之法,亦無外乎死生之道。此魂葬於高天之上,此身埋於厚土之下。終將和光,亦與同塵,隨星並爍,長存不朽。”

席墨微微一怔,“《星漢》所言的,便是這等道理麽。”

掌門傲然頷首,“果然是你,一點就通。”

他將席墨端詳片刻,“乖徒,為師悄悄說一件事,你聽過便忘了吧。”

自凝目道,“問虛子,實為崔家先人,喚作崔睦。他隱去俗名,正是不想一家獨大,令世人以血脈為尊,而忘其天生所賦之能。”

又似感慨萬千,“哎,當真是一門三忠烈啊。崔家之人,總是這麽……”

席墨笑一笑,當即截口,“師尊,師兄不是崔家人。”頓了頓,只道,“他的家人,是天地蒼生。”

掌門怔了一怔,跟著笑了,“你說得對。是蒼生。”

他將孤明劍納入袖中,“掌門人決定走一趟。為蒼生。”

席墨似有所悟,“您要去後山?”

“對,到後山閉上一關,給蒼生找孩子去。這會兒恰好能捉著老伯作護法,豈不美哉?”

掌門胸有成竹,自在袖裏搗鼓一番,又摸出三支素銀紋的箭牌來。

“這三枚掌門令拿好。取一支去儀要峰,請甘小度入蘭庭坐鎮,暫時管理派中要務。你作為代掌門,同駐蘭庭進行協助。切記一點,外聞峰這些日子可能不會太平,說不定就要趁亂起事,所以你們一定要穩住。”

他挑挑龍眉,“若不是怕錯過你師兄的魂魄,為師也不會在這當口閉關。畢竟晚上一時半刻,待那白星消失,這人或許就救不回來了。所以只能冒一冒險啦。”

席墨見人要走,就道,“關於陸巖,您也聽說了魔宗的舉措,可認為此事有詐?”

“對,你們雖擒住了臨淵之子,但是魔宗以二換一不定又要鬧鬼。我已經要淩老二多加註意,別被鉆空子了。”

席墨頷首道,“一定不能再出事啦。這次為弭赤星之災,捐魂獻身之人比比皆然。如今人間算是暫時太平了,他們卻再也看不到了。”

掌門斟酌一刻,且道,“青出於藍,當成江河湖海。”

他看著席墨一楞,自笑了起來,“這是清虛立派之始,我們幾個老家夥對第一批弟子的笑言。”

“但我們想你們這些千挑萬選的年輕人,要作的不是什麽孤膽絕命的英雄。我們希望你們快樂。希望你們在悟道入境,找到人生的終極方向之後,仍舊愛著這個世界。在知道前方是無可挽回的死亡之時,依然可以因為這份愛而無所畏懼。”

“得修仙法之人,既是最自由的,也是最不自由的。而我們站在人界與鬼界的交點上,所成之事,自然只有一件。那就是守護人間。”

席墨遲疑道,“可是守護人間,便是連修了仙法也會死啊。為了別人獻出生命……只是因為我們更不容易死麽?”

掌門微微一笑,“你看看這片天空,這片大地。從今以後,在你的守護下,會有更多的生靈能夠看到這些景色。”

“你守護的不僅僅是某些人,某些事。”

“你守住的是人間的希望。”

“是下一個春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