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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道歧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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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咬春,雨水將至。

僅僅是一翻年的功夫,天邊那抹赤華已濃透白晝,唯有正午時分的日光才得蔽其輝芒。

席墨站在窗邊,看那一點血色如墜,只待風卷雲落,便要將漫天招搖的紙鳶燒穿。

“師兄。”他就輕聲道,“今日放箏的人也太多了些。”

“大約是有飛鳶賽吧。”寧連丞微微一笑,掩上茶蓋,“鳶城之春,總歸名不虛行。”

“猜對了。”曲矩一步跨進屋子,“若不是你們到了,回來的路上我都想去同人比上一比。”

“久等。”餘懷跟在他身後,將門掩上,“大家都坐吧。”

曲矩就往桌上一坐,取了一杯茶潤口,“要不要再猜猜看,這次急著尋你們來,所為究竟何事?”

寧連丞行至桌邊,放下茶盅,“長老瞧著這般開心,大約是屠龍計劃已有著落。”

“不愧是你。”曲矩就笑了,“正同魔宗卡著乞寒節鬧騰,我們也要趁花朝會來一次突襲。”

他眨眨眼道,“這次去四人。我,餘長老,衡非,小雨。這樣總據點就無人坐鎮了。所以連丞你暫且留下,先在我們離開的間隙代守青州。蘇師伯若有事召,此處也算方便,你三日就能趕過去。”

寧連丞頷首稱是。

“那席墨小朋友,還有一事要你幫忙。”曲矩點著茶蓋,“回一趟派,將我們的計劃告之掌門,再將淩樞長老叫來坐鎮。”

席墨一怔,“我去嗎?”

“不然呢?”曲矩好笑,“除了你,這裏還有誰更合適?”

他想了想,“我們就暫定你走後十日出發。畢竟淩老禦風,那一道閃電似的,不快走怕是要給當場捉住,再走不了了。”

寧連丞思索道,“要師弟走一趟,莫非是應聲蟲……”

曲矩就看看餘懷。

餘懷清嘆一聲,娓娓道來。

原仙派的應聲蟲收在外聞峰處。而他們要向掌門與淩樞傳達此意,就必須通過餘立。

餘懷正襟安坐,“如果未虛子知道了,消息一定會被扣住。因這個計劃本就是瞞著她進行的。”

曲矩抱臂相應,“是啊,未虛子其實和淩老意見相同呢。上次餘長老就將計劃提了個邊角,想叫人問問掌門意見。結果呢,都快要給訓死了,說閑著沒事兒就回來刷地,上趕著送什麽人頭。”

餘懷略微尬然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曲矩沒看見人眼色,“哎,以為這樣我們就不會去了。但是不行啊,花朝這個時機很合適。依照前時經驗,這時候魔宗兵力最為分散,起碼離微宮主那一票都會去守路,保證散花儀式不被打斷。”

說著自點了點頭,“而沿海這邊有龍門陣牽制,臨淵宮主又被吸引。這下昆侖只剩宗主一個光桿都督了。我們繞道北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說不定正能來一招甕中捉鱉。”

他還是不放棄原來的想法,“要我說,宗主還是重中之重。那昆侖獸全然倚仗碧血存在,切了他才算一勞永逸。要是這次能碰上,直接弄死就萬事大吉。”

寧連丞沈吟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魔宗總需有人負責的。”

曲矩輕嗤一聲,“那現在這個就很不行。幹脆我們出出力,直接幫他們改朝換代好了。”

“長老有所不知,當初旱災起時,師尊遣我至九州,其實確有聯外破內之意。”寧連丞頓了頓,“因宗主總是閉宮不出。而兩大宮主一主內,一主外,各有所長。師尊就想看看能否把臨淵宮主爭取過來。畢竟三宮主之中,他算是最好說話的。”

又垂了眼去,“但昆侖還是同心協力。臨淵宮主聽了我的意思,笑著婉拒了。說自家宗主魅力極大,就喜歡跟著他,其他什麽人都不成。”

便是鄭重道,“因此宗主之事,還望長老謹慎為之。”

“我就是氣不過啊。完全不懂他們為什麽要同人過不去。”曲矩不服,“妖怪之流,不外精靈所化,就算凝了人形,仍是蠅營狗茍,沆瀣一氣。”

席墨若有所思,“那嚴格說來,阿格姑娘也算妖族的。長老不能厚此薄彼啊。”

曲矩當即失笑,“長在蓬萊的那是受過仙氣滌蕩的靈物,和昆侖那些妖修別若雲泥,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寧連丞不由莞爾,“可是真仙也誕自妖域啊。”

曲矩敲敲茶碟,“你要同我杠是吧?那兒原本還不叫妖域呢。就是被妖怪頭子強占了,換個名字而已。”

寧連丞微笑,“好,長老果然厲害。”

看曲矩無比稱心地道了句“過獎”,這才轉對席墨道,“師弟,事不宜遲,若是合適,今日便啟程吧。”

席墨就站了起來,“好啊,那我這就走啦?”

“席墨小友,我尚有一事相托。”餘懷隨之起身,“不知你可願為之?”

見少年頷首笑應,就取出一束尺素並一面漆嵌螺鈿匣來,“小徒餘音及笄禮已至。我這回趕不及了,勞你將這套首飾與信一並帶回去。”

曲矩樂了,“哎,這不是我大侄兒挑的那盒嗎?”

餘懷悅然抿唇,“正是。小雨眼光獨到,可算解我維谷之困。”

席墨算著花朝會距今已不足一月,而這一來一回又要費去許多時間,當下抽出千秋劍來,別了眾人,自窗口一躍而出,徑直朝蓬萊而去。

他看著掌間妝匣,就想起鬼門前某個黯然無光的黑夜中,許占蕓念叨過的餘家往事來。

據傳餘家先祖餘信,曾與問虛,老伯一道造訪蓬萊。

皆居以第一峰,於此修行,並名之外聞。

東海之役後,九野圖落成。問虛與老伯以龍女遺骨並滄浪不沈之木,於勃海灣造船。

此間,問虛與薛潤,淩樞,許游三人結識。提及立派想法,相談甚歡,後結伴同歸蓬萊。老伯則守龍舟,留於青州。

再登仙洲時,問虛已生歸隱之心。自遁後山前,請餘信照顧三人。

餘信欣然允之。

三人依結拜順序,分命三峰,各成峰主。後立仙派。

而餘信著重發展本家實力,不與三人搭夥,游離於外。

實是與三人理念不符,堅持專招世家之人,想要以餘家為首,獨壟修仙之道。

故清虛立派時,餘信獨踞初峰,另執牛耳,傾一己之力,呈一家之勢。

而仙洲第一峰外聞,博名於外,百代所聞,是為蓬萊首峰。

後鬼族來襲,四人並弟子眾攜手鎮災,皆有損傷。餘信命獸喪於此難,其命亦將不久矣。

又及經年,餘信逝去。大弟子餘懷有入派意向,與二弟子餘立發生爭執,自請任經濟長老,將外聞合入清虛,而將峰主之位讓於餘立。

餘立答應了。

然雖入派,所收弟子不再局於世家之間,卻仍奉行餘信之法,故行事之風有離於其餘四峰。

又言外聞為擘指峰,五行之央,靈氣所鐘,理當位清虛之首。因而總與掌門相持,意圖取而代之。譬如外聞靈紋原定為黍稻色,後經駁斥改作赤金色,定要壓主峰一頭。

席墨暗道,這次更好,索性連信息都不傳了。

不過緊著這個時節跑一遭,確是好得很。他想,溪谷的樹……都開花了吧。

這般禦劍而行,約莫九日後,他就踏著那西墜金烏,拜入蘭庭。

掌門恰在庭中掛著,這便笑瞇瞇將人引了進來。

“師尊,此行有要事相告。”

席墨自述來意。又聽說前陣子爆了鬼災,淩樞趕去風涯島助陣,不知何時回來。

掌門沈思道,“不過花朝這事兒有風險,為師覺得需讓人跟著,不能掉以輕心啊。”

說著便閉目出神,不一會兒就睜了眼來,“好了,島上處理得差不多了,頂多五日,定能歸派。”

席墨表示好奇,“沒有應聲蟲,師尊如何與長老傳聲呢?”

掌門哈哈笑起來,“這等大秘密,還有白聽的道理?”

席墨最知道如何哄他開心,這就摸出一掛琥珀餳來,“弟子借糖獻仙了。師兄說,這玩意兒掛在脖子上吃,跑一天都掉不了的。我當時就覺得,這也太適合師尊了。過年都沒動,特意攢著留給您呢。”

掌門幾乎昏厥,“我在你眼裏居然是這樣的嗎?”

他收起糖珠,嗆了兩聲,“好了我要公布秘密了,只說一次下不為例。”

“三元老之間有特殊契約。前些年淩老二守青州的時候,我們也常常借此聯絡。要不機密要聞都給隔壁搞去,就不太行。”

這說了等於沒說。

席墨就誠摯道,“多謝師尊答疑。”

他想了想,“既然長老還有幾日才來,弟子不如先回後山一趟。師父的劍譜要畫好了,不去的話我就沒有新招式練了。”

掌門撚須道,“怎麽,你那劍法還不打算換一套嗎?”

“當然不了。既已開練,又怎可半途而廢。”席墨義正言辭,“那師尊歇著,弟子告退了。”

掌門只笑了一笑,“且慢。先回答為師一個問題再走。”

他微瞇著眼,“乖徒兒,你有沒有看過龍城祀殿的壁畫?”

席墨點頭。

“你可知,昔年歸墟伏鬼之法,不獨有龍筋之效,還有根骨之果?”

席墨略略回憶一道,“嗯,畫上有示,鬼王所處,龍筋鎖身,根骨鎖魂。”

掌門沈聲道,“所以你有沒有想過,那是誰的根骨?”

席墨一時默然,繼而悚然。

“問虛子為鎮鬼災,創出根骨鎖魂之法。或有喪命之虞,首先施於己身。鬼王伏誅後,他根骨盡失,本該碎體而亡,但因真君之果已成,故仍保得一命。”掌門嘆道,“可就是這一命,也教人拿走了。”

席墨怔忪。他頭次聽說,一代真君,居然是給人殺死的。

“我與問虛在青州初遇時,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放勳君。他眼中獨有問虛一人,愛意如恨意一般深。”掌門毫不避諱道,“是,他,一名男子,癡迷於問虛。卻求而不得,乃至走火入魔,最後破山而入,害了人性命。”

席墨心底一涼。

“我們趕到的時候,問虛屍首連同半面山壁,皆蕩然無存。洞府中只餘一地齏粉。淩老二將灰收集起來,撒到龍冢。教老伯怨了一輩子。”

“那之後不久,鬼門大破。”

“我猜出是放勳所為,因他想將問虛的魂帶回來。”

“可哪裏能帶得回來呢?”

席墨知道,所謂魂飛魄散,即是靈魄散去之後,生魂不再保有意識,自入鬼域,或成鬼民。此後人鬼殊途,生前之事,死後再無瓜葛。

“那時起,放勳便銷聲匿跡,自斂於世。”

“直至某日,一只青鳥自西方而來,口銜一種,拋於千碧崖下,又清啼三聲後往鬼域飛去,就此消散於海天之外。”

“百年之後,這松種長成參天巨木。一樹茂葉,恰好遮了昔日崖破之處。”

席墨看著掌門,不說話。

“往事過於慘痛,所以為師不希望,你,再遇不測。” 掌門龍眉飄蕩,“此情畢與常理相悖,過甚猶過傷。而沖破藩籬又談何容易。所思所慮,妄念縈郁;一朝入邪,神亂心迷。”

他嘆一口氣,“歧途多艱,勿要作繭自縛。如今大錯尚未鑄成,乖徒兒,回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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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檬:少年聽我一句勸,斷袖沒前途。上一個我見過想要斷袖的,墳頭草已經兩丈高了。

席墨:沒事哦我有除草劑。

掌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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