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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花不迷人人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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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仰晴的松院裏棲著幾窩鸛鳥。

每年結隊飛回蓬萊的時候,領頭的雄鸛會銜著一枝蠟白的木樨花向她報平安。

她便將那枝子隨手插在院裏。結果不知是她手氣太好,還是那地兒本就是個藏風納氣的去處,無心插枝枝成蔭。如今一水兒的松樹中,倒是獨辟出一片芬芳的木樨小林。

今日午後終於出了太陽,她正坐在那林子裏磨刀。

半萎的木樨花屑如被光篩碎的米糠,一粒粒落在她衫子間,又滾在磨刀石上,將那刀刃熏染得釅香四溢。

倒是將把好刀當作了搗花杵。

她渾不在意地磨著,直至聽見不遠處越發劇烈的打門聲,“仰晴,仰晴啊,你開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頭別不出聲啊?!”

崔仰晴默然起身,幾個起落到了門口,拔開門栓就是一刀。

掌門揮袖接住,笑了一笑,“來,友好一點,看誰來了。”

“師姐好。”席墨行了一禮。

崔仰晴頷首無言。

“喏,既然你這麽想歷練,總囤在這裏找我麻煩也不是個事兒。不如和師弟一起回揚州好了。”掌門撚須道,“如何,反正靈氣的有無對你來說無大差別,不如過去替為師擺個龍門陣?”

崔仰晴冷道,“師尊前時所言,皆不算數了麽。”

“算,當然算。”掌門道,“連丞啊,再不出來為師又要吃刀片啰。”

寧連丞便從門後邁出來,影子一點點沒過少女頂心垂下的月長石鏈,終將她整個人攏在眼前。

崔仰晴漠然看著他,“成了?”

她這般直接,倒是換來款款一笑,“有負師姐期望,未成。”

“我觀你境界有所提升,如此隱匿,我已無覺察。”

“可能還是有些微進步吧。”寧連丞歉然道,“聽說師姐一直在候我出關,實在久等了。”

“不久。我年底總歸要走的。”崔仰晴並不領情,將刀收好,“師尊擺陣,是與舊法同理,還是另有他意。”

“問到點子上了。”掌門嘿然一樂,“陣還是那個陣,只這回要換地兒擺放,芯子也需改上一改。”他隨手落了道禁制來,繼續將方才商議之策和盤托出,“如今就剩沿海十枚星符,索性表為虛引,亂了魔宗陣腳,好叫咱精兵深入腹地,打他個措手不及。”

說著瞿然挑目,喜上眉梢,“跑得還挺快,這就給人兜來了?”

席墨隨之揚了眼去,即見一口青釜從天而降,轟然落地。一素衣人當先越出,面色青白不定。他堪堪站穩,腳後跟著的曲矩便道,“師伯,我……”

“莫稱師伯。”素衣人嚴肅糾正,又微微斂首致意,“掌門日安。”

“蘇小蒙,你總這麽有禮貌,我要舍不得彈你腦門兒了。”掌門渾不在意,盯著人額心那點朱砂痣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席墨恍然,眼前這面若好女的青年,便是昔年的見諸首座,淩樞的大弟子,餘數與丁致軒的師父,蘇蒙長老。

“不可玩笑。”蘇蒙手邊頓有劍光微爍。他那柄覆水劍名動蓬萊洲,一出便如傾滄海,即是掌門也不敢小覷。

“從來都是玩笑,哪次當過真?”掌門悻悻不已,轉手彈了席墨一崩,“還是乖徒兒好……!”

若不是躲得快,怕是整只手都要給融影蝕掉。

掌門望著地上一星暗色沈思,“……這算下毒手嗎?”

“自然不算的。”席墨懇摯道,“這點意思,師尊肯定能躲過去啊。”

“是嗎?”掌門頷首,“說得我都快相信了。”他近乎潸然道,“一個兩個都這麽兇,師門不幸啊蘇小蒙,你真不要安慰安慰你師叔嗎?”

蘇蒙將席墨審視一道,正要開口,卻聽寧連丞笑道,“師尊,龍門陣這便擺起來了麽?”

“可不是。”掌門樂出了聲,“看破不說破嘛哈哈哈!”

寧連丞噙一縷笑意,抽出自己的知寒劍來,“此去竹院尚有十裏,事不宜遲,諸位……”

“麻煩。”崔仰晴斷道,“有事就在這裏說吧。”

言罷便往正堂走去,留下一圈人面面相覷。

“仰晴!你當真是在用心歡迎為師嗎?”掌門高聲道,“今日接連打了兩場,再遭不得埋伏啦!”

“雖說是三院之一,今時亦為淑女閨閣。” 蘇蒙仍有所顧忌,“修習即無俗世之妨,私禮仍不可害。”

“人家都不在乎了,要我們進就進吧。”曲矩倒是一臉釋然,“我經常找小雨玩兒呢,她也從來沒提過這檔子事。”

席墨想,怕是你從來沒將自己的侄女當女子看待過吧。

這便乖巧道,“方才師尊與曲矩長老是在院中談事,現今日頭正暖,不如也同前時一般隨意落腳。”又放小了聲道,“我頭還暈著,正好還想曬曬太陽呢。”

“曬!”掌門一錘定音,當先跨入院中,“就去你師姐那片木樨林子裏,保管曬得你又香又暖和。”

“好啊。木樨花的味道可好聞了。”席墨道,“現在這個時候,作花脯可能不行,用來釀酒倒是不錯。”

“瞧我乖徒,心靈手巧。”掌門頗為得意,還要誇口,就聽曲矩應道,“是啊,當年那無遜酒可算得一絕。可惜沒喝到幾口,都被那群兔崽子搶光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樣吧,一會兒說完事兒小墨留下,邊曬太陽邊摘花兒,攢足一壇子,釀上了再走。”掌門言之諄諄,“埋了好酒,等你們回來一起喝,也算給我留個念想嘛。”

又拍了拍手邊那木樨樹,頓然一笑,“作為師父,只吃飯菜哪管夠,可不得把全套都來一遍嗎?”

席墨頷首,“好說,但這是師姐的林子,也要她首肯了才行。”

崔仰晴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你隨意。”

席墨後背一寒,只道,“多謝師姐。”

“你看你師弟笑得多開心啊。”掌門滿意道,“我就知道你們仨能處成和和美美一家人。”

言罷,那邊寧連丞已擺好六只蒲團,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樣斂袖相迎,“師尊,請。”

掌門落座,握拳一咳,總算言歸正傳。

道那擺陣之意,即是聲東擊西。

外言將於東海畔起一大陣,教魔宗之人再難破陣取符。

因作龍門虛談,又以八家為鱗,兩家為眼,故為龍眼的揚州崔家與冀州蘇家落得重中之重。

清虛弟子明面上游走五州之間布陣,實則由青州據點遣人,秘密朝西昆侖進發,屠龍除障,爭取弄到星符,扳回一局。如此這般,既教魔宗收斂,又有了聲明立場;否則一眾妖人自詡厲害,肆意妄為,壓根不將仙派放入眼中。

那精通陣法的臨淵宮主並不知曉何謂龍門大陣,想必也坐不住要來探風。倘能借此將其牽絆,也算分散了昆侖三分兵力。

“我都想好了,放咱金童玉女一北一南鎮著,魔宗定然會被迷惑,以為我們真在搞什麽大動作。到時候你們甕中捉鱉,就當練手,也不算荒廢了功夫。”掌門慈愛地望著雙璧,“怎麽樣,是不是輕松又寫意的旅程?如果實在無聊了,還可以研究一下赤星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能順道將我們見虛子押回來就更棒了。”

又笑瞇瞇道,“不過連丞啊,這次你先陪仰晴南下。待蘇小蒙布置好了,再看進一步安排吧。”

寧連丞頓了一頓,似乎松了口氣,這便笑著稱是。

“那小墨,你跟著一道去揚州轉轉好了。”掌門轉看垂眸沈思的少年,撚須而笑,“望你此去得逢造化機緣。若恰能悟道,叩開境門,便是再好不過。”

席墨掩去眼底異色,微笑道了聲好。

眾人隨後商定,明日卯時於蓬萊港相見,這才紛紛起身暫別。

“哎,怎麽不走啊?不會真要留這兒摘花吧。”掌門頓時一臉慨然,“為師同你開玩笑吶,要摘也不能摘我們崔家的花兒不是?”

“師尊所言皆是。”席墨應道,“需留個念想,又不好作壞師姐的樹。那總要想個法子吧。”

他忽而擡眼一笑,葳蕤生色,“師尊可喝過桃花釀?後山有丘稱積石,上有桃樹,秋華春實,花果皆可入酒,滋味如雪清冽,一如蜜甘醇。”

聞言,連曲矩也回了首,投來一註神往的目光。

“聽是聽過,但這桃兒還真沒嘗過。”掌門十分動容,“不過你這麽大老遠跑去,來不來得及啊。這太陽都快落山了。”

“來得及,但回不來了。”席墨眨了眨眼,一派純摯,“而且那邊離外島更近。既然明日出發,就不走回頭路了。”

“嗯?那酒怎麽辦?”掌門眉頭一皺,暗覺不對。

“後山鐘靈毓秀,酒釀埋於彼處,正得生氣熏陶,風味更加豐富。”席墨對答如流。

“……哈,我算弄明白了!這是要走,舍不得小江長老,還得特意去道個別啊?”掌門揶揄道,“乖徒兒,真看上了就說,為師替你把人弄過來,也省得你兩頭跑嘛!”

席墨耳尖微紅,笑意愈甚,“師尊說哪裏話,師父那性子,怎可能說來就來的。”

掌門就點點頭,“那就是要去告狀,說我又把你屋子弄塌了?”他挑了挑眉,“剛不是說好這回由為師修繕,今晚就和你師兄湊合一下嗎?”

“師尊多慮了。不過是去釀酒而已。”席墨眺了眼愈發絢麗的夕暉,“時候不早啦。弟子這就出發了。”

說著便行一禮,沖諸人一一道別,徑直禦劍往後山飛去。也就沒聽見身後掌門的笑罵,“跑那麽快是忙著蹭飯去嗎?”

席墨沒忙著蹭飯。

他忙著做飯。

本來昨日初見,想象中自當有一番殷殷促膝,眷眷談心。實不料心境大動,連鍋都端不穩,話都說不齊。反覆折騰了一圈,就趕鴨子似的跑了。

今兒正賴在床上磨磨蹭蹭,想著說好的陽春面都沒有做,應該尋個什麽時機何等由頭補上才好,這一通連珠炮就劈裏啪啦劈頭蓋臉,打得人措手不及。

席墨緩下來,就不知自己在急什麽。

明知道江潭是那般性子,溫水煮著,碾子磨著,才是上策。結果見了人,就一通橫沖直撞撒潑耍性似的告白卻是如何,不清楚的以為是去砸場子都不一定。

席墨想,鎮定下來,在鬼門前算是白坐了一年麽?

江潭連他的心意都不悉,行事又總是風一般,萬一趁著他去九州的時候走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正如掌門所言,這回需得留個念想。

他一定要同江潭立下明約,總不能不明不白讓人跑了。

而這回,就算說不出口,那碗面也是要給人做好的吧?

席墨嘆了口氣,還好昨天將簍子留在那裏了。食料都在,一定要好好做一頓飯。

又想,自己不在,江潭肯定不會按著點吃飯。如今雖早過了哺時,但算夜宵也好,總是嘴裏吃上了,話才好說開的。

他還有許多話想同江潭說。

尤其是方才掌門那句祝願。

席墨聽了便是愕然,隨之悲喜交集,心中酸甜難以言表。

因著要去的揚州,正是娘親的故鄉。

他本想著學成之後再去尋找娘親,而眼下卻恰有一個機會送到面前。

延陵崔氏是為揚州四家之首。此次倘能借得崔家之力,不定真能覓得娘親蹤跡。

雖然那時席家不幸遭難,席墨卻堅信,早先如悄然來時一般驀然離去的娘親,堪堪避過了禍患,大有可能尚在人間。

這也是他幾度輾轉,咬死牙關活下來的信念之一。

說來好笑,他四歲前成天聽爹念叨,一度以為娘親真是天上的仙子。後來見到了,也對此深信不疑。

可要他用言語描摹,或是筆觸勾勒關於她容顏的半分痕跡,他卻說不出,畫不得。

雖然那面容模糊而真切地存在著,教他只要見到,就能確信

——那是娘親。

這種感覺,與他對江潭的印象如出一轍。

席墨似乎形容不出江潭究竟長了個什麽樣子,但卻能憑借一襲煙雨衣衫與純粹的雪息,確定那就是他。

他們本該十分不同。但有一段時間,席墨卻經常將兩人弄混。

然而等到他能分辨清楚,這份感情蘊藏的是與情有別的愛意,早已沈溺於中,無法自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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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師父我回來了!說好的陽春面……哎,我面呢?

江潭:……吃了。

席墨:……吃了?

江潭:都吃了。

席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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